林秀这辈子,就没见过亮堂的光。
男人是在矿道里没的。那天雪下得密,矿上的喇叭嘶喊了半宿,她揣着个烫手的窝头站在雪地里,脚冻得没了知觉,却愣是没掉一滴泪。救援队扒了三天,最后抬出来的,是一盏摔得稀烂的矿灯,玻璃碴子上沾着的黑红,渗进雪地里,半天都化不开。男人断气前,攥着工友的手念叨,说要给娃攒钱买城里的电灯。林秀把那盏矿灯捡回来,擦干净了摆在桌上,夜里看着那破碎的玻璃,心口像被冰锥扎着,不喊疼,只发凉。
男人走了,日子就塌了半边天。婆婆瘫在床上,哮喘犯起来,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絮,呼哧呼哧地喘;两个娃饿得直哭,小儿子抱着她的腿,嘴里念叨着“要爹,要馍馍”。林秀把男人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翻出来,拆了里头的旧棉絮,给娃们缝了件小夹袄。针扎进手指,血珠滴在布面上,她抿了抿嘴,把血渍搓进布里,看不出来就罢了。
她去砖厂搬砖。一百斤的砖坯压在肩上,脊梁骨咯吱作响,像要断了似的。砖厂的老油条王三,总爱往她身边凑。王三是个光棍,脸上带着一道疤,笑起来格外瘆人。他总趁林秀弯腰搬砖的功夫,在她背后蹭一下,嘴里还说着不干不净的话:“秀儿,看你累的,哥帮你扛两趟,晚上去哥那儿喝口热粥?”林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攥着砖坯的手青筋暴起,她不敢骂,不敢闹,只能咬着牙往旁边躲,低着头加快脚步。王三就站在原地笑,笑声粗粝,像砂纸磨着木头。工头是王三的远房亲戚,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还阴阳怪气地说:“林秀,有人帮你是福气,别不识抬举。”
林秀的脊梁弯得更沉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往砖厂跑,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土回家,路上总攥着块捡来的砖头,生怕王三跟上来。有天收工晚了,月亮藏在云里,王三果然堵在巷口。他伸手去拽林秀的胳膊,酒气喷在她脸上:“跟哥走,保你……”林秀没等他说完,抄起砖头就往他脚边砸。砖头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星。她红着眼睛,像只被逼到绝路的母狼:“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撞死在你面前。”王三被她这股狠劲唬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林秀扶着墙,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地上,碎成一片。那夜她回到家,看着床上咳得直抖的婆婆,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娃,忽然觉得这眼泪多余,擦了擦脸,又去灶房熬那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开春的时候,倒春寒来得凶。婆婆的哮喘一天比一天重,药罐子熬得没了底,也不见好。那天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婆婆忽然攥住林秀的手,喉咙里嗬嗬地响,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白沫。林秀慌了,抱着婆婆往镇上的卫生院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没跑出半里路,婆婆的手就垂了下去,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林秀抱着那具渐渐凉下去的身子,在雪地里跪了半夜。她没哭,只是一遍遍地摩挲婆婆皱巴巴的手,那双手,以前还总给她掖被角。回到家,她把婆婆和男人的照片摆在一起,桌上的矿灯,玻璃碴子映着光,冷得像冰。
婆婆走后没半个月,小儿子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直说胡话,嘴里喊着“电灯,电灯”。男人以前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带她和娃去城里,看那不用点煤油的电灯,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林秀抱着儿子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兜里揣着她搬了半个月砖挣的钱。医生翻了翻儿子的眼皮,皱着眉说,是肺炎,耽误太久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地求:“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娃,我有钱,我有……”
钱花光了,儿子还是没留住。那天夜里,儿子攥着她的手指,轻轻说了句“娘,电灯亮”,然后就没了气息。林秀抱着儿子温热的身子,坐了整整一夜。煤油灯燃尽了,屋子里黑得像墨,她看不见儿子的脸,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空了,塌了,连疼都不知道了。天亮的时候,她把儿子那件小夹袄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婆婆的灵位旁。
砖厂裁人,第一个裁的就是她。王三站在一旁,笑得得意。她没了活路,就去工地打零工,扛水泥,搬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她要养活女儿,那是她身边最后一个活人了。女儿懂事,每天放学回来,就帮她捶腿,还说:“娘,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城里的电灯。”林秀听着,眼眶发酸,却笑不出来。
入夏的时候,发了大水。工地旁的河涨了水,漫过了堤岸。那天林秀正在扛水泥,听见有人喊“发大水了”,她扔下水泥袋就往家跑。她看见女儿的红布鞋漂在水里,看见那间破屋子,塌了半边。她疯了似的在泥水里扒,指甲扒得血肉模糊,最后扒出了女儿的身子。女儿手里还攥着一支捡来的铅笔,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像是要写什么。
林秀抱着女儿,坐在塌了的屋前,坐了三天三夜。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村里人看她可怜,给她送吃的,她摇头;给她送穿的,她摆手。第四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她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男人的矿灯,婆婆的照片,儿子的小夹袄,女儿的铅笔。她的手里,攥着半袋玉米面。
灶上的粥,凉透了。
后来,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都透出暖黄的灯光,亮堂堂的。只有林秀家的屋子,始终黑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枕头下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林秀穿着碎花裙,眉眼弯弯,身边的男人笑得温柔。照片背面的字,被风摩挲得有些模糊,只依稀能辨认出“电灯”两个字。
再后来,没人见过林秀。有人说,她跟着河里的水走了;有人说,她去城里找电灯了。只有那间黑着的屋子,像一道疤,刻在村里,刻在那些亮堂堂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