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出生在资中的一个破落地主家庭,有一个颇不俗的名字,书芳,书满芳笺。据说小时候家里每天都几桌人开饭,还花重金送子弟外出求学。后来,外公被打成反革命,送到新疆劳动改造,自此,家族人丁散落。年纪大的子弟外出谋生,小的也只能原地凄惶度日,尤其是女孩子,待得成年,便匆匆嫁了。我母亲便这样经人介绍,远嫁给百多公里外的我父亲。
母亲皮肤偏白,长相还算清秀。但若论起做家务那一套,简直就是笨了。不会缝衣服织毛衣,不会纳鞋底鞋垫做鞋,洗衣做饭都勉强。就生了我一个小孩,还全靠父亲带。干农活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所以父亲总不让她出工,就在家里拾掇拾掇,囫囵做做家务。
母亲不爱与人闲话,我从不曾见她与谁三五一群,拉拉家常,理理是非。她没和人吵过架,父亲或是旁的什么人。她不会吵架,更不会骂人。
母亲好像少根筋,没什么深沉的感情,简简单单。现在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没见她哭过。上大学后,父亲去外地打工挣钱,家里就剩她一个人。那年五一,我回家看看,她正收麦子,一脸一身的灰尘,冲着我笑。我走那天,她站在家门口,我回头看着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转角消失。我给父亲捎了信,让他回家。从此在寝室里开了小卖部,瓜子花生方便面,居然把生活费赚了个七七八八。
毕业后我回了老家所在的县城,结了婚,给父母在镇上买了间房子,生了小孩后便把他们接到身边,帮忙带小孩。那段日子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买菜做饭,含饴弄孙,一家子热热闹闹,共享天伦。
然而好景不长。 几个月后 ,母亲因为脑梗陷入昏迷,在医院抢救后醒过来,半瘫。父亲坚持回镇上,他寻单方熬草药,坚持给母亲泡脚按摩,拖着拽着她学习走路。几个月后,母亲真的能走路了,只是有些跛,一支手不听使唤了,说话也不利索。她每天坚持走路,上午下午,能走十几里,生活也能自理。就这么健康地过了十多年。
大约从16年开始,高血压、糖尿病缠上了她,她又开始犯病,越来越频繁。医生说她大脑病灶钙化严重,她不能走路了,只能撑着家具慢慢挪动步子,语言能力也丧失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还能认得人。
20年12月她再次发病昏迷,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三天,CT检查没有新的出血点,生命体征也基本正常,她却总也醒不过来。转入普通病房后,浑身插满管子,依然没有意识。父亲老毛病也犯了,他太累了,我没让他来照顾母亲,因为疫情的原因,医院不让人探病,得核酸检测后才允许出入病房。我请了个长驻医院的护工,自己也检测了核酸后办了个陪伴证,大多数时间都是护工大姐在照顾母亲。
父亲在第四天上来了医院,父亲耳朵背,他大声跟母亲说话:“你好些没有?我来看你了”。一直没意识的母亲,连我也不认识的母亲,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带着欢喜、祥和和我无法描述的神情,注视着父亲,嘴角翕动,甚至有些微的笑意,她认得父亲!或许在她潜意识里,这个与她相伴了五十载,宠她爱她照顾她的人才是她的亲人,她的依靠。生病的这二十年,父亲没让母亲干过半点家务,甚至穿鞋系鞋带都是父亲代劳。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相伴一生,这最后的旅程却愈走愈艰难。一个缠绵病塌,游离在生死之间,一个病床枯坐,相看泪眼。
这一回母亲没能好起来,她完全瘫了,镇上不好请人,没人愿干那端屎端尿的事情,父亲便独自承担,我抽空回去帮把手。我不是个孝顺的女儿,除了给钱,洗手做羹汤,侍奉左右的事情很少做。只有父亲,任劳任怨,依然把母亲当孩子养。一间屋,两张床,嘘寒问暖,轻声细语。喂水喂饭,端屎端尿,不离不弃。我时常感叹,毌亲遇到父亲,当真幸甚!
21年的11月,母亲撒手人寰。按照父亲的意思,土葬了。我和父亲没有太多的伤痛,父亲说:我也算对得起她了。对逝去的人无愧无悔,这是许多人无法做到的了。
在母亲去世两个多月后,我第一次梦见了母亲,醒来只依稀记得片断。母亲神态平和,腿脚麻利,再无病态。她说:我要走了。我说:好,好,就陪你走一截儿。我们走的,竟然是她下葬时走的路!我宁愿相信:人死后有灵魂。这便是我们母女最后的告别。自她缠绵病塌,不曾完整地说过一个词。而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很好!
一年多以后,我第二次梦见了母亲,场景很模糊,她在我面前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融入了一滩水。醒来甚是唏嘘,难道是说母亲投胎了吗?对于鬼神之说,我不全信,但仍心存敬畏。我的梦境真的太玄了。如果真有来生,愿母亲无病无灾,福寿绵长。
如今母亲去世快两年了。有一天,照镜子,我蓦然从镜子里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丝母亲的影子,我竟慢慢活出了一点她的样子,样貌,神态,习惯。人类的繁衍,生命的传承便在于此吧,生命短暂也永恒。
2023.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