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纵目凝视
K9坑的诡异断电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在安全员小李和现场电工的紧急抢修下,备用电源启动,探照灯和仪器屏幕重新亮起,刺眼的光芒驱散了坑底的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和疑问。坑底技工们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和仪器失灵,伴随着面具瞳孔那转瞬即逝的幽光,绝非寻常故障可以解释。
面具被迅速而稳妥地转移到了临时搭建的、位于遗址保护中心内的紧急处理室。这里配备了基础的无损检测设备和恒温恒湿环境。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泥土和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
林远和苏沐站在隔离玻璃外,目光聚焦在操作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青铜怪物。
经过初步的物理清理,泥土被小心翼翼地剥离,面具的狰狞真容彻底暴露在强光灯下。它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厚重。夸张的纵目占据了上半张脸近乎一半的面积,眼球极度凸起,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出来,眼眶边缘是粗犷而凌厉的线条。那菱形的瞳孔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光线,即使在明亮的灯光下也显得幽暗异常。额头中央,一个清晰无比的太阳轮凸起浮雕,由三圈同心圆组成,中心是一个尖锐的锥形凸起,轮辐线条简洁有力,充满了某种原始而神秘的力量感。面具整体呈青黑色,表面覆盖着致密的绿锈,但在纵目边缘和太阳轮凸起处,能看到被清理后露出的、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青铜本色。整张脸的表情冷漠、威严,透着一股非人的、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纵目……太阳轮……” 林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隔离玻璃,发出轻微的叩叩声。他的心跳依旧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昨晚雨夜的惊魂一幕还在眼前,那短暂的黑暗、失灵的仪器、面具瞳孔的幽光,都指向一个超越常规认知的可能。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调出《山海经》的电子文档,精准地翻到《大荒西经》的某一页,指着屏幕上的文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看!‘有神,人面蛇身……直目正乘’!直目!就是纵目!还有,《海外西经》提到‘巫咸国在女丑北……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虽然没有直接描述面具,但这种‘登天’的意象,和这太阳轮……” 他指着面具额头,“是不是有某种联系?这太阳轮,会不会象征某种通道?某种……‘上下’的工具?” 他的思维如同脱缰野马,将古籍中零碎的描述与眼前的实物疯狂地联系起来。
“林远!”
一声低沉而严厉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陈建国教授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项目组的核心成员。陈教授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是严厉地扫了林远一眼,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然后才凝重地看向操作台上的面具。
“收起你那套天马行空的联想!这里是严肃的考古现场,不是神话故事会!” 陈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昨晚的事情,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强雷电瞬间过载,导致主线路跳闸,备用电源切换延迟。至于仪器失灵,不排除是潮湿环境加上强电磁干扰造成的电子元件故障。典型的极端天气叠加的意外事故!不要自己吓自己,更不要捕风捉影,把意外往神秘主义上扯!”
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那面具瞳孔的幽光绝非错觉,但看到陈教授严厉的眼神和其他同事略带尴尬和怀疑的目光,他最终只是紧抿着唇,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没有确凿证据,他的理论在陈教授和主流学界眼中,就是异想天开。昨晚的“意外”,只会被当作他理论偏执的又一个佐证。
陈教授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隔着玻璃仔细审视面具,眉头紧锁:“形制确实前所未见,极具研究价值。但林远,你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基础工作!详细的形制测绘、锈蚀成分分析、铸造工艺研究、地层关系确认!用科学的数据说话,而不是靠几本语焉不详的古书!”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安全第一。昨晚的情况,下不为例。”
林远沉默地点点头,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看向面具那空洞的菱形瞳孔,仿佛在与四千多年前的铸造者无声对视。意外?不,他绝不相信。
“苏工,” 陈教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苏沐,“初步清理和基础记录完成后,面具的精细清洁和稳定处理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它很脆弱。”
“明白,陈教授。” 苏沐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她微微避开面具纵目的直视,那冰冷的“嗡鸣”感虽然在她离开坑底后减弱了,但并未完全消失,像一根细小的冰针,若有若无地刺在她的神经末梢。
处理室内,只剩下苏沐和她的助手。林远和其他人退到外间的观察室,隔着玻璃继续观察。苏沐深吸一口气,戴上更精细的乳胶手套和放大镜眼镜,打开了专业清洁台的无影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均匀地洒在面具上。
她拿起最细的软毛刷,蘸取特制的离子水溶液,开始从面具的边缘、锈蚀较轻的地方,极其轻柔地进行清洁。动作精准、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舞蹈。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清晰地感受到青铜冰冷的触感和岁月留下的粗糙锈蚀。
然而,当她的刷尖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凸起的纵目、特别是那深邃的菱形瞳孔边缘时——
嗡……
那股冰冷的“嗡鸣”骤然变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洪流,而是仿佛直接在她颅骨内响起!伴随着嗡鸣,一种强烈的、被窥视的感觉猛地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菱形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无法理解的“视线”,穿透了数千年的时光,冰冷地、毫无感情地锁定了她!
苏沐的手猛地一颤,软毛刷差点脱手。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与面具那空洞的纵目对视。
冰冷。
死寂。
仿佛凝视着深渊。
“苏工?你没事吧?” 助手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有点累。” 苏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集中精神。但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觉,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萦绕不去。她清洁的动作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尽量避免长时间直视那双眼睛。
观察室内,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沐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和失态。他皱紧眉头,目光在苏沐苍白的侧脸和面具那诡异的纵目之间来回移动。苏沐的专业素养他是知道的,能让一向沉静的她出现这种反应……这面具,绝对有问题!他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
几个小时后,初步的清洁和记录工作告一段落。苏沐疲惫地脱下口罩和手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上的紧绷比体力消耗更让人难受。她走出处理室,对林远和陈教授等人微微颔首:“初步清洁完成,表面浮土和疏松锈层已去除。结构稳定,无明显损伤。接下来需要做详细的X光和成分扫描。”
“辛苦了,苏工。” 陈教授点点头,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带着警告,“林远,数据!我要看到详实的数据报告!在科学分析出来之前,收起你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说完,他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观察室。
观察室里只剩下林远和苏沐。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刚才……你感觉到了什么,对吗?” 林远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苏沐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苏沐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她抬眼,再次望向隔离玻璃后那个在灯光下沉默的青铜面孔,那凸起的纵目仿佛永远在凝视着这边。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就像……就像接触一件浸透了强烈悲伤和恐惧的旧物,那情绪直接撞进脑子里。还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描述,“当靠近那双眼睛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很冷。”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苏沐的描述,印证了他最疯狂的猜测!这面具,绝不仅仅是艺术品!它承载着某种……活性的东西?信息?还是……更可怕的?
就在这时,林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归属地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林远博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我。你是?”
“冒昧打扰。我是谢云扬,‘寰宇文化遗产基金会’亚洲区高级顾问。” 对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我们对贵项目新发现的祭祀坑,尤其是其中一件……造型独特的青铜面具,抱有极大的兴趣和敬意。基金会致力于支持全球范围内具有突破性意义的考古研究。不知林博士和陈教授,是否愿意拨冗,与我们进行一次友好的交流?我们可以提供一些……或许对解开面具之谜有所帮助的资源。”
林远握着电话,心脏猛地一跳。寰宇基金会?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一个财力雄厚的非政府组织,背景神秘,触角遍布全球。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而且目标如此明确——面具!
他下意识地看向玻璃窗后的青铜纵目。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菱形瞳孔深不见底,仿佛早已预见了这通电话的到来。
风雨欲来。这诡异的纵目面具,如同一个漩涡的中心,正悄然将各方势力卷入其中。而真相,似乎比昨夜那场暴雨下的黑暗,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