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基金会之影
紧急处理室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金属和泥土的气息,沉淀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冰冷感。谢云扬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和掌控力,却像一滴冰水,猝不及防地滴在林远心头。
寰宇文化遗产基金会。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林远脑海中某些模糊的传闻。一个财力深不可测、背景神秘莫测的庞然大物,在全球范围内资助着无数考古和历史研究项目,但同时也伴随着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流言——对珍贵文物的过度干预、对研究成果的强力掌控,甚至……掠夺。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新坑发掘才几天,面具出土不过十几个小时,消息就被严密封锁,这个谢云扬却已经精准地找上门来,目标直指纵目面具!
林远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有些泛白。他瞥了一眼隔离玻璃后那沉默的青铜面孔,纵目空洞,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博弈。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谢先生的消息真是灵通。关于合作,我需要和陈教授以及项目组商议。目前面具尚处于初步处理阶段,一切研究计划都需按规程进行。”
电话那头的谢云扬轻笑了一声,笑声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当然,理解。严谨的学术程序是基础。不过,基金会拥有的资源,或许能大大缩短这个‘初步’阶段。我们掌握了一些……非常规的分析技术和资料库,对三星堆,尤其是某些特殊器物的研究,可能有突破性的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我们无意干扰贵方的研究主导权,只是希望能为解开古蜀文明的奥秘,贡献一份力量。时间,对于某些脆弱的遗迹而言,往往是最奢侈的成本。”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非常规技术?特殊器物?谢云扬话里有话,指向性太强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不仅知道面具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昨晚那诡异的断电事件!这绝不是普通的学术赞助!
“谢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向陈教授转达贵基金会的意向。具体事宜,请等待我们的正式回复。” 林远不想再纠缠,语气带上了送客的意思。
“静候佳音。” 谢云扬似乎毫不介意林远的冷淡,声音依旧从容,“另外,请代我向苏沐女士问好。她的修复技艺,在业内可是声名远播。能参与如此重大的发现,实至名归。” 说完,不等林远反应,电话便挂断了,只留下单调的忙音。
林远握着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谢云扬不仅知道面具,还知道苏沐!他对项目的渗透,已经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那句“静候佳音”听起来彬彬有礼,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他知道,对方绝不会“静候”,这只是风暴来临前虚伪的平静。
他立刻找到陈建国教授,将谢云扬的电话内容和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陈教授听完,花白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伐沉重。
“寰宇基金会……”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这些年,打着‘保护’和‘共享’的旗号,介入、主导甚至‘买断’了多少重要的考古项目?林远,你的担心是对的。他们看中的不是学术价值,而是那面具可能蕴含的……某种‘特殊’价值!” 他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盯着林远,“昨晚的事情,虽然初步结论是意外,但结合这个电话,就绝不简单!谢云扬这么快找上门,本身就说明问题!面具的异常,他们很可能知情,甚至……有所图谋!”
林远心中一凛:“那我们……”
“拒绝!” 陈教授斩钉截铁,“明确拒绝!告诉他们,项目是国家级的重点课题,所有研究都在严格的学术规范和监管下进行,不需要外部基金会的额外介入!尤其是这种背景复杂的组织!”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显示出内心的愤怒和坚决,“你亲自去回复!语气要坚决!同时,立刻加强实验室和资料库的安全等级!所有接触面具核心数据的人员,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尤其是苏沐,她负责直接处理面具,要重点提醒她注意安全!”
林远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立刻起草了一份措辞严谨但态度强硬的回绝函,直接发送到了谢云扬留下的联系邮箱。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因一纸回绝而平息。
第二天上午,当林远和苏沐再次来到面具所在的紧急处理室,准备进行更详细的X光扫描时,陈教授带着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卓然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谢云扬。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英俊,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温和得体的微笑。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与林远脑海中勾勒的“掠夺者”形象相去甚远。他步伐从容,眼神明亮而深邃,仿佛带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林博士,苏工,冒昧打扰了。” 谢云扬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与电话里别无二致。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谦和,“陈教授,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落在了隔离玻璃后的纵目面具上,那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炽热?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远清晰地捕捉到了。
“谢先生,” 陈教授面无表情,语气疏离,“我想我们的立场在邮件里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陈教授,林博士,请别误会。” 谢云扬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仿佛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基金会非常尊重贵方的学术自主权。我这次来,并非要求介入研究,而是以私人身份,表达对这项惊人发现的敬意,并希望能近距离观摩一下这件稀世珍宝。作为一个同样对古文明充满热忱的人,这种心情,想必二位能够理解。” 他的措辞滴水不漏,姿态放得很低。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教授和林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对方打着“观摩学习”的旗号,又如此谦恭,直接赶人反而显得己方小气。陈教授沉着脸点了点头:“只限观摩,不能进入操作区。苏工,继续你的工作。”
“谢谢。” 谢云扬笑容加深,目光重新投向面具,不再掩饰其中的专注和探究。他隔着玻璃,如同在欣赏一件无价的艺术品,看得极其仔细,从面具夸张的纵目,到额头太阳轮的每一道纹路,再到厚重的下巴和边缘的铸造痕迹。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透过青铜的锈蚀,剖析其最深层的秘密。
林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注意到,当谢云扬的目光触及面具额头上那太阳轮浮雕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在闪烁。那不是纯粹的欣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苏沐在操作区内,已经启动了X光扫描设备。机械臂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尽量避免去看谢云扬的方向,但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面对面具时更甚。这次不是冰冷的窥视,而是一种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自己内心的想法都被对方看穿。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扫描图像,但指尖微微发凉。
扫描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谢云扬始终安静地站在玻璃外,目光几乎没有离开面具。直到扫描结束,他才像是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转向陈教授和林远。
“叹为观止。” 他由衷地赞叹,语气真诚,“如此精湛的铸造技艺,如此独特的艺术表现力,它所承载的文明密码,必定超乎想象。”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正在整理扫描数据的苏沐,“苏工,辛苦了。如此精细的操作,非您这样的巧手不可。”
苏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应,专注地看着屏幕上呈现出的面具内部结构图像——复杂的空心结构、厚薄不均的青铜壁、还有几处意义不明的、极其细微的密度异常点。
“陈教授,林博士,” 谢云扬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请相信,基金会的初衷是善意的。我们掌握的一些非公开档案中,曾零星记载过与三星堆某些特殊器物相关的……能量异常现象。昨晚的意外,或许并非纯粹的巧合。” 他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林远和陈教授的脸色都变了。谢云扬果然知道!而且他似乎在暗示,基金会掌握着更多关于这种“异常”的信息!
“如果贵方在后续研究中,遇到任何超出常规科学解释的……现象或难题,” 谢云扬的目光扫过林远,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面具那深邃的瞳孔,“基金会愿意提供我们掌握的所有相关数据和设备支持,不求回报,只希望能为真相的揭开贡献绵薄之力。” 他递上一张设计简洁、只印着名字和加密联系方式的名片,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说完,他再次向陈教授和林远欠了欠身,又对玻璃窗内的苏沐投去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紧急处理室。他的背影挺拔优雅,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处理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X光设备的余温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嗡鸣。
谢云扬离开了,但他留下的那番话,如同幽灵般在房间里盘旋。“能量异常现象”、“非公开档案”、“不求回报的支持”……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诱惑,也布满了陷阱。
林远看着桌上那张烫金的名片,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陈教授眉头紧锁,眼神凝重,显然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害。
而操作台前,苏沐的目光从屏幕上复杂的X光影像移开,再次落回那青铜纵目面具上。面具冰冷依旧,菱形瞳孔深不见底。但此刻,在苏沐的感知中,那冰冷的“嗡鸣”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与贪婪。
谢云扬的到来,如同一阵风,看似拂过水面,却已搅动了深潭。平静的实验室表面下,暗流已然汹涌。那双来自远古的纵目,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早已预见了这场围绕着它展开的、由贪婪、求知与恐惧交织而成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