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妇女怕人说她妖,所以城市的色彩很单调。冬天是各种蓝,乌蓝、海蓝、天蓝、宝蓝、湖蓝……这样色彩的衣服把丑的、美的女人打扮成“不妖”的模样,就连祖母也有一件浅蓝的镶着盘花扣的对襟褂子,她留着走亲戚穿,平时穿的一律是乌黑的对襟褂子,她永远走不出前朝,前朝有她的青春记忆。夏天是白的确良的世界,无论男女,只要有工作的,都喜欢洁白无瑕的颜色,没有的确良的则穿着短的,总之,就像流行吃猪下水一样把穿聚酯纤维做的衣服当作时髦。米米外祖母纺织的棉布压在米米母亲的箱子里不知道有多少,母亲已经不再用这样的棉布做外衣给孩子们穿了,因为它们相比街上买的棉布更粗糙,摸上去就像摸祖母起着茧子的巴掌一样,图案也很单一,格子的:有黑白相间的格子,还有红绿相间的格子,除了格子,就是麻麻点点,文文有些密集恐惧症,看见麻麻点点,就会心里发怵,小时候轻微一些,越大越严重,以致她拒用家里那些漂亮的过年才用透着许多小星星的瓷碗,还害怕缀满圆点点的塑料,见了总要一个一个把那些圆点点捏破,啪啪啪,那些鼓起来的圆点点像摔炮一样响着,就这样好好的用来防碎的塑料布被文文“恶狠狠”地破坏了。母亲的骄傲随着她收入的增长又有所膨胀,她会去找井廊巷的华仔嫂给孩子们做衣服,外祖母纺织的棉布给孩子们做内衣,做外衣的棉布是街上买的,柔软,上面印着一大朵一大朵的花。米米四个穿得花团锦簇。
成年女性害怕别人说他们“妖”,活在蓝色和白色的世界里,但是有条件的会把孩子打扮得漂亮一些。姑父去北京学习,给表姐买了一条有花边和蕾丝的连衣裙,袖子是泡泡袖,就是放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也不过时。学校附近一溜红砖房里居委会主任给她女儿穿的是藕荷色的连衣裙,一天傍晚,太阳落到西边的河堤下了,暑气散去,有些凉风很温柔地在操场上荡漾,津津洗了澡,来到学校操场的水泥筑的主席台上(这是小学的主席台,前面说的当铺里像天井的礼堂里的木质主席台是中学的)。她左右两只手分别牵着左右两边的裙摆,一会儿徐徐走向左边,一会儿徐徐走右边,嘴里说着:“你也不是妖怪,我也不是妖怪,大家都不是妖怪。”老师的孩子们觉得新鲜,纷纷跑回家把津津的这一举动告诉他们的父母,于是没过多久,米米、文文也有了漂亮的裙子,但是不是连衣裙,而是半截的黑色纺绸短裙,那是外祖母留下的布料,配着粉红色的短袖衬衫,文文、米米被打扮得像站在国旗下参加升旗仪式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