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陈寅恪《柳传》六五八——罹难(一八)、2025、11、7


某宗伯于丁亥岁以事被急征,河东夫人实从。公子孙爱年少,莫展一筹,瑟缩而已。翁于金陵狱中和东坡御史台寄弟诗,有“恸哭临江无孝子,从行赴难有贤妻”之句,盖纪实也。孙爱见此诗,恐为人口实,百计托翁所知,请改孝子二字。今本刻“壮子”,实系更定云。

寅恪案:东漵所记,谓此联上句之“壮子”本作“孝子”。以孙爱之无能,初视之亦颇近理,细绎之则殊不然,盖牧斋诗本为和东坡狱中之作,故其所用辞语典故亦必与东坡有关。考“壮”字通义为“长大”,专义则为《小戴记曲礼》“三十曰壮”。检《东坡后集一三 到昌化军谢表》云:

“子孙恸哭于江边,已为死别。”

表中“子孙”之“子”指东坡长子迈,“子孙”之“孙”指迈之子箪符及幼子过之子龠。迈生于嘉祐四年己亥,至绍圣四年丁丑东坡谪琼州时年三十九,故迈兼通义及专义之“壮”。东坡留迈及诸孙等于惠州,独与幼子渡海至琼州。过生于熙宁五年壬子,至绍圣四年丁丑年二十六,既非长子,年又未三十,不得为“壮”也。(详见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一》嘉祐四年己亥、同书捌熙宁五年壬子、同书肆拾绍圣三年丙子及四年丁丑等条。)又检《东坡集二九 黄州上文潞公书》(参叶梦得《避暑录话四苏子瞻元丰间赴诏狱,与其长子迈俱行》条)云: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捨皆妇女幼稚。”

东坡元丰二年己未就逮时迈年二十一,虽为长子,但非“三十曰壮”之“壮子”。

《初学集七四 先太淑人述》云:

“谦益狂愚悻直,再触网罗,苇笥之籍,同文之狱,流船洶惧,一日数惊。太淑人强引义命自安。然其抚心饮泪,惟恐壮子受刑戮,固未忍以告人也。”

牧斋所谓“再触网罗”者,指天启五年乙丑年四十四及崇祯元年戊辰年四十七两次之事。(详见葛万里及金鹤冲所撰牧斋年谱。)文中“壮子”之“壮”乃兼通义及专义。盖牧斋“三世单传”,其时又年过三十故也。当顺治四年丁亥牧斋被急征时孙爱年十九,既未过三十,又非居长之子,(见《初学集 九 崇祯诗集五反东坡洗儿》诗《己巳九月九日》”及同书《七四 亡儿寿圹志》。”)自不得以苏迈为比。由是言之,第二联上句全用东坡及其长子伯达之典故,绝无可疑。

至第二联下句则用《全唐诗第二函 崔颢 赠王威古》五古”报国行赴难,古来皆共然”(胡引:三十羽林将,出身常事边。春风吹浅草,猎骑何翩翩。插羽两相顾,鸣弓新上弦。射麋入深谷,饮马投荒泉。马上共倾酒,野中聊割鲜。相看未及饮,杂虏寇幽燕。烽火去不息,胡尘高际天。长驱救东北,战解城亦全。报国行赴难,古来皆共然。)及东坡《上文潞公书》“徒步随行”,并笺注《陶渊明集 八 与子俨等疏》”中“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等典故(胡引:《后汉书·列女传》载:太原王霸(字孺仲)“妻亦美志行。初,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后子伯为楚相,而其子为郡功曹。子伯乃令子奉书于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子时方耕于野,闻宾至,投耒而归,见令狐子,沮怍不能仰视。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于儿女乎!’霸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遁。”)。综合上下两句言之,牧斋实自伤己身不仅不能如东坡有长壮之子徒步随行,江边痛哭,唯恃孺仲贤妻之河东君与共患难耳。(参《有学集 二 秋槐诗文集 己丑元日试笔》二首之二“孺仲贤妻涕泪余”句。)夫孙爱固为“生儿不象贤”之刘禅(见《全唐诗第 六 刘禹锡 四 蜀先主庙》),但绝非忤逆不孝之子,浅人未晓牧斋之作此诗贯穿融合《东坡全集》而成,妄造物语,可鄙可笑也。或谓此联上句牧斋最初之稿原不如此。《汉书三十 艺文志歌诗》类载:“临江王节士歌诗四篇。”(参同书《五三 景十三王传 临江闵王荣传》。)《分类补注 李太白诗 四 临江王节士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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