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阳光带着潮气，像浸过蓝宣的水痕，斜斜切进画室玻璃墙。施砚之的粗麻围裙上叠着星点赭石与藤黄，最显眼的靛青污渍是今早调矿物颜料时泼的——她总笑这围裙是流动的调色盘，比任何画布都先记录灵感的即兴。此刻羊毫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赭石与花青在瓷盘里洇成暮云，她忽然踮脚将沾着颜料的指尖按在丈夫后颈，那里有颗淡褐色的痣，像她诗里漏写的逗号。
"解《浮生六记》？"贾宝玉晃了晃调色盘，松节油混着薄荷膏的气息漫过来——他总在画久了肩颈酸痛时抹这个，此刻旧毛衣袖口还沾着昨夜未干的钛白，"那该先解芸娘簪花，还是秋芙煮茶？"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里别着他去年送的青金石耳坠，水滴形的切面正将阳光剖成菱形，在她握着狼毫的手背上跳成碎钻。
画布上的烟雨已漫过宣纸边缘，她故意用枯笔扫出几缕飞白，像沈复笔下"秋芙所种芭蕉，叶大成阴"时漏下的月光。贾宝玉忽然从画架后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时露出半块桂花糖糕："巷口张婶新做的，你昨儿说写《暗香》缺甜意。"糖糕碎屑落在她围裙上，与蓝墨水渍撞出意外的肌理，她忽然抓起他沾着钛白的手，在画布角落按出朵抽象的桂花。
玻璃墙外，常春藤正顺着木架往上爬，叶片上的雨珠滚进窗台上的青花瓷笔洗，惊起半尾小孔雀鱼。他们的工作台呈L型摆放，她的书桌总堆着揉皱的诗稿，最底层压着他们的日常所用“爱·仪式便签”——他手绘的便签纸背景上，她的钢笔字沿着水墨莲花蜿蜒成诗。而他的画架边永远摆着她送的青铜笔架，造型是相缠的并蒂莲，莲心嵌着两粒极小的青金石，是从她打碎的旧发簪上拆的。
"看这个。"贾宝玉忽然举起素描本，纸上是今早她在厨房煮咖啡的速写：蒸汽模糊了她眼镜，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发尾沾着片不知哪来的茶叶。施砚之笑着夺过本子，在空白页用咖啡渍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他们养了三年的墨墨，此刻正蜷在画架顶上，尾巴扫落几星群青颜料，在地板上溅成微型星系。
阳光忽然穿透云层，青金石耳坠的光斑在诗稿上游走，停在她刚写的句子旁："你眸中菱形的海，盛着我未干的墨蓝潮汐"。贾宝玉伸手用铅笔在旁边添了道波浪线，像给这句诗加了个温柔的批注。远处传来卖栀子花的叫卖声，他忽然起身调整她的画架角度："光线偏了十五度，这样你的烟雨该有金边了。"她抬头看他认真的模样，忽然伸手替他拂去睫毛上的颜料屑，那点钛白像落在青瓷上的雪，瞬间融在他弯起的眼角里。
画室角落的留声机忽然发出兹啦声，接着流出德彪西的《月光》。施砚之往他调色盘里加了滴松节油，看他往她的瓷笔洗里添了块鹅卵石——那是他们去年在西湖捡的，石面天然的纹路像幅水墨画。窗外的雨又细密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与他们笔尖划过纸页、画布的沙沙声，织成了只有彼此能懂的韵律。
当暮色漫过画布时，施砚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肩头，而他的素描本上，不知何时多了幅双人速写：两个交叠的影子里，她的笔尖正接住他调色盘里滴下的颜料，在虚空中绽开朵永不凋谢的花。青金石的光斑仍在诗稿上摇晃，像他们共同酿的酒，在岁月的坛子里，愈陈愈香。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