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雀一医守沉疴
医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凤栖望着孙樵安消失的街口方向,低头看向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的少年,指尖轻轻拂过少年微凉的手背,轻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靠墙的药柜,开始翻找正骨接骨、养心吊气的对症草药。
“啾啾啾——”小云雀扑棱着翅膀围着凤栖打转,小翅膀扇得飞快,凑到他身边脆声发问。
“凤栖,你在找什么呢?”
“找接骨吊气的草药。”凤栖头也不回,指尖挨个抚过药柜抽屉上的药名标签,细细翻找。
“啾啾啾——啾啾!”小云雀立刻振翅飞到药柜边,主动凑过来帮忙,它跟着凤栖上山采药多日,早已认得出不少常用草药,也想帮着分担些。
“是什么样的?我也一起找!”
“我要找泽兰、伸筋草、接骨草,还有骨碎补,你照着屉面上的字标辨认就好。”凤栖放缓了动作,耐心跟它说清药名和辨认标记,怕它找错。
小云雀立刻牢牢抓着药屉边缘,歪着小脑袋盯着木屉上的刻字记号,仔细辨认。认准对应的抽屉后,就用尖嘴一下下啄着屉头的木拉手,力气小就反复啄动,慢慢把药屉拉开一道窄缝,再把小脑袋探进去,精准叼住里面的药草,扑棱着翅膀稳稳送到凤栖手边。偶尔认错标记找错了药,它会炸着周身软毛,啾啾叫着略带懊恼,随即又歪头重新核对,半点不气馁,格外认真。
一人一鸟配合默契,没多会儿就找齐了所有需要的草药,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凤栖端着备好的草药走到病床边,先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少年正骨接骨,指尖力道轻柔又稳准,确认断骨完全复位后,才将提前捣烂的接骨草药均匀敷在伤处,用备好的木板牢牢固定,松紧恰到好处,既稳托伤骨,又不会勒得太紧阻碍气血。随后,他又生火熬煮养心护气的汤药,待药汁温凉适口,才用小勺轻轻撬开少年牙关,一点点缓缓喂入,怕药汁呛入气管,喂几口就停下,轻轻顺抚少年胸口,动作细致又温柔。
往后几日,凤栖寸步不离守在医馆,每日定时为少年换药、查看骨伤恢复情况,还会坐在床边,用指尖轻揉少年腕间脉门与胸口膻中穴,慢慢疏通体内滞塞的脉络,护住他虚耗过度的心气,避免原本的心悸之症,因跌打损伤和体虚再度加重,日日这般细心照护,从无懈怠。
“啾——啾啾!”这日午后,小云雀突然扑腾着翅膀从医馆门口飞回来,直奔凤栖身边,小叫声带着急促,格外清亮。
“凤栖,孙樵安又来了!”
凤栖抬眼望去,果然见孙樵安快步走进医馆。这些日子,这位兄长只要忙完家里的事,一有空就往医馆跑,从不空手来,要么劈柴挑水、打扫医馆内外,要么帮着烧火做饭,抢着做所有粗重活计。凤栖也曾婉言劝说,让他不必如此操劳,安心在家照看老母亲便可,可孙樵安始终执意如此,他总觉得自己多做些,多感念凤栖的恩情,对方就会更用心医治弟弟,心里也能少几分自责愧疚。
凤栖望着他埋头忙碌的身影,轻声叹道:“随他去吧,这般忙活,他心里反倒能好受些。”
转眼已是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小云雀就醒了,先在药柜顶梳理了一番羽毛,又习惯性地飞到病床边,想看看榻上的少年。
刚落在床沿,它就猛地顿住动作,眼尖地瞥见少年的眼睫,竟轻轻颤了一下!小云雀立刻收拢翅膀,屏住气息,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连惯常的啾啾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少年。
没等片刻,少年的眼睫再度颤动,费了极大的力气,缓缓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模糊不清,在屋内慢慢扫过,喉咙里溢出几声微弱的气音,身子软乏得动弹不得,稍一用力,骨伤处就传来钝痛,眉心微微蹙起,胸口也带着淡淡的闷感,下意识抿紧嘴唇,想要喝水。
小云雀见状,立刻扑腾着翅膀飞出去,直冲向灶房,围着正在温药的凤栖急促啼叫。
“啾啾啾——啾啾!醒了!他醒了!”
凤栖闻言,手里的药罐骤然一顿,顾不得余温,快步跟着小云雀走到病床边。此时少年还在费力适应光亮,浑身无力,只能微微转着眼珠找水,眼神里满是初醒的茫然,看向凤栖的模样带着几分无措。
凤栖放轻脚步上前,指尖轻搭他的腕脉,探查过后,端来提前温好的蜜水,用小勺慢慢撬开他的牙关,喂了两口润喉。少年喝下水,喉咙才稍稍舒缓,勉强发出沙哑微弱的气音,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云雀乖乖落在床尾,安安静静看着,不再吵闹嬉闹,生怕扰了少年静养。这一日,少年醒不了片刻就会困倦,昏昏沉沉反复嗜睡,凤栖只让他平卧休养,喂些稀软易消化的药粥,不许他多说话耗损心气,骨伤依旧不能动弹,好在胸口的闷堵感,已经比昏迷时轻了不少。
孙樵安忙完家里的活计,安顿好老母亲,便一刻不敢耽搁,急匆匆往医馆赶。这几日,他怕老母亲忧心受不住,一直谎称弟弟阿砚在邻村学馆帮忙整理书卷,要晚几日归家,压根不敢提弟弟上山摔伤、命悬一线的实情,整日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
刚掀开医馆门帘,小云雀就扑棱着翅膀迎上来,围着他不停啾啾叫,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比往日急促却轻快。
孙樵安先是心头一紧,以为弟弟出了变故,脚步猛地加快,大步往里闯,抬眼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病床边,凤栖正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温柔地喂着自家弟弟喝药。少年阿砚半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虽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眉眼间早已没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鲜活气,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孙樵安眼眶瞬间热透,鼻头一酸,当即就要屈膝下跪磕头,感念凤栖的救命大恩。凤栖见状,连忙放下药碗,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不让他行此大礼。
素来硬朗憨厚、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再也绷不住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哽咽着浑身发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砚看着兄长激动落泪的模样,嘴唇轻轻动了动,用尽气力,弱弱唤了一声。
“阿兄。”
“阿砚!”孙樵安连忙攥住弟弟温热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满心都是自责与后怕,“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难受?都怪阿兄,先前你总说胸口发闷,我还以为是你闷在家里久了,硬逼着你上山砍柴活络筋骨,是我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阿兄,不怪你,别难过。”阿砚轻轻拍了拍兄长的手背,声音虽弱,却语气温柔,柔声安慰着情绪失控的兄长。
凤栖看着这对兄弟相拥团聚、温情动容的模样,悄悄抬手示意小云雀随自己出去,轻手轻脚带上房门,把这难得的团聚时光,尽数留给了孙家兄弟。
“啾啾啾——”小云雀扑棱着翅膀绕着凤栖欢快飞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小叫声格外响亮。
“凤栖你太厉害了!你以后就是真正的医者啦!”
从前凤栖只在山里,给受伤的小动物治伤,如今竟硬生生把命悬一线的阿砚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小云雀心里,除了一直佩服凤栖的做饼手艺,如今又多了对他医术的满心崇拜。
“啾啾啾!”小云雀喜滋滋地落在凤栖肩头,围着他不停蹭动,又欢快提议。
“凤栖,我们得庆祝庆祝!”
凤栖被它闹得失笑,指尖轻轻拂过它的软毛,温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庆祝?”
“今天你多做些饼!甜的咸的都做一点!”小云雀立刻啄了啄他的衣领,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小心思。
“敢情,这是给你自己解馋庆祝呢。”凤栖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语气满是宠溺。
小云雀蹭了蹭他的掌心,小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委屈撒娇。
“你都好久没做饼了,这些日子一直忙着照顾阿砚,都没空做。”
凤栖心头一软,笑着应允:“好好好,都依你,今天多做些,管你吃够。”
凤栖转身进了小厨房揉面做饼,小云雀黏在他肩头不肯离开,小脑袋歪着,一眨不眨盯着他揉面的动作,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凤栖凤栖,你要做甜饼还是咸饼呀?”
凤栖揉着面团,笑着回道:“两样都做,都给你吃。别往我脸上蹭,面粉都沾你羽毛上了,变成小毛团了。”说着抬手,轻轻拂掉它羽毛上沾着的面粉屑。
小云雀扑棱着飞到案板边,盯着陶盆里白白软软的面团,忍不住用尖嘴想去啄一口尝尝,被凤栖轻轻弹了下小脑袋,温声制止。
“生面不能吃,吃了会闹肚子,等烤好了再吃。”
饼烤好刚端出锅,浓郁的麦香瞬间飘满整个小厨房,小云雀立马飞过来,小爪子扒着盘沿,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凤栖捏起一块最小的,放在嘴边吹凉,才递到它嘴边。小云雀叼过饼,小口小口慢慢啄着,边吃边欢快啾啾夸赞。
“好吃!比上次做的还香!”
吃了两口,还不忘用尖嘴叼起一小块饼,往凤栖手边送,邀他一起吃,小翅膀扑腾得欢快,满屋子都是它清脆的啾啾声,暖意融融。
阿砚醒后,在凤栖的悉心调理用药下,骨伤日渐愈合,胸口的闷堵心悸也彻底消散,脸色慢慢红润起来,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又过了几日,孙樵安见弟弟已能缓慢坐起、轻声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将他接回家里休养,临走时,特意拎来满满一捆劈好的干柴,还有一袋自家磨的面粉,对着凤栖再三躬身磕头道谢,凤栖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执意行礼的他扶起。
送走孙家兄弟,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是这清静里,多了几分暖意与底气,不再是此前的冷清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