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藏恨十年
楚念殇但感自己两道拳势劲不可挡,不由得意万分，内心暗暗喊道:"死丫头!这下我就要了你的贱命!让你后悔得罪于我!”
忽见陈娇琳脸容一换，忧苦的神情瞬转，居然变成了略带欣喜模样,同时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了一抹似乎别有深意的微笑。
楚念殇见状，忍不住一阵咒骂:”死丫头!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么?”
楚念殇的嚣张狂态只持续了半刻，骤然间,一股雄浑内劲忽自陈娇琳体内源源涌出,气厚势强、绵长无止，竟像是陈娇琳一身力量，在霎时间又获得了新生一样。
楚念殇心下大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感觉为真，方才陈娇琳与他一番拼搏,早已接近强弩之末，怎地此刻竟会无端生出一股浑厚绵长之气，不单抵抗他注入拳劲侵犯，甚至更有反袭而来的态势!
楚念殇内心虽骇，眼前却无时思量，但感陈娇琳体内的气愈发强盛，正不断自其胸中连涌而出，再回顺着一对玉手反冲而来，楚念殇心知不妙，忙收回先前所出拳劲聚于手中，以抗陈娇琳掌上气劲反噬攻己。
也不过转眼功夫，楚陈二人形势居然全然倒转，陈娇琳双掌强劲连连进犯，竟已透入楚念殇拳面之中!
楚念殇骇异不能自己，只得连连聚气以抗来势，然而方才他与陈娇琳交战之时，由于心头怒火难平,以致一路主攻而下、出拳狂击不止，已然消耗了不少气力心神，虽不至心衰力竭地步,可确实有些气短力减、上下不接的状态。
反观陈娇琳此时所发之劲，充沛丰富、质厚势长，全然不似一个已经拼战至山穷水尽之人所出，反倒像是一位初涉战端、气力正足之一等高手所发!
猝然间，陈娇琳原先半屈的双臂奋力向前一推，两道疾劲雄浑的气劲直从双掌激透而出，急窜如光火、强厚如浪涌，当下已是排山倒海而来!
楚念殇脸容大变，口中惊呼一声,还未及做出反应,已遭此强劲急袭上身，卷起了两股凶猛气浪，当场将楚念殇两道相抗拳劲全数吞没其中，挟带着汹涌如狂之势,一路前冲而去，狠狠袭向了楚念殇体躯胸口，最终捣往他五脏六腑!
此劲浑厚如江海、凶悍若猛虎，此刻又是挟同了楚念殇自身所出拳势一并反噬，那楚念殇毕竟血肉之躯,如何能抵?当场只听闻他惨鸣一声,身子斜斜摔飞而去，连连穿经了无数矮丛，最后撞上了一棵半歪大树,终于止住，体躯狠狠跌下。
但见楚念殇下落时，双足奋力踏地，以期立稳，可身子依然摇,不得不倚躯在旁侧已被削去一截的石栏上，这才勉强站定，但感五内一阵翻腾,不禁呕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浓稠鲜血,当场沾染了胸前一片衣衫,模样极为狼狈。
此时楚念殇心骇未平,气息也尚未回顺,他一手抚着胸腹,一手微微颤动地指往陈娇琳方向,有些喘促地说道:"你……你……怎么可能……?”
但望陈娇琳在使出方才那惊天一击后,一身气力彷彿就此放尽一般，身子忽地一软,当场瘫靠在右面铁门上，脸容苍白、呼吸有些不畅，整个人看上去居然颇为虚弱，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前一刻才发出过一股疾猛之气而大败强敌者。
于是楚念殇更感不解，内心不由连连自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死丫头……明明已接近力穷气尽地步……可方才那股强劲……却又是如何发出?”
楚念殇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此时，忽闻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连连响起,一个身影渐渐现出，推启了此大院的左面铁门，揭开了楚念殇内心里的重重困惑。
一个孤挺的人影正直立门外,一袭宽大的黑篷轻轻飘着，时而显出那包裹其下的修长身形,一副冰冷的铁面紧紧覆着，一双沉寒的眼瞳中，静静透射出两道威势慑人的目光。
楚念殇望见来人，先是一阵惊愕，再是一团恼恨,他双目怒瞪、口中咬牙忿忿说道:"是你……又是你……?你这家伙……老是坏我好事!”
是的，又是他,又是这个莫测高深、出入无常的叶凝绮!又是这个总是将楚念殇多方策划久时之计谋,一手毁坏殆尽的叶凝绮!
方才千钧一发时刻，陈娇琳体内那股突如其来的浑厚气劲，并非其自身所发,却是叶凝绮掌抵门后、劲穿门前而源源输入陈娇琳体躯当中!
叶凝绮正值二十盛年,气力本就强实，这一年来又投注了无数心神致力练功，其中所习的“阴阳神诀”心法所长，足让修练者越是勤练久练、经气化生便愈见丰沛迅速，几达他人数倍之强。
叶凝绮如今修为，已较一年前苍冥令上比斗时深厚三成,适才又是初入战局、气满力盛,一股劲势丰若泉涌地注入陈娇琳体内，再合上陈娇琳自身仅存的残余内力，已足抵抗楚念殇那两道势不饶人的拳劲，甚至还能挟势反侵回去!
楚念殇年近五十,早过了人生中最为精华的年岁,虽然修习武功未有懈息，然身体正逐渐往坡下走去,气生日缓、气衰日速，自不如年轻人那般如日中天。
楚念殇平素所习心法，精深之处并不比阴阳神诀,方才又曾与陈娇琳经历过一番纠缠、气力多有消耗，于是当遭遇上叶陈二人合力进击时,竟是无法招架，顷刻间已为那股汹涌气浪袭卷上身，再挟带了他自身拳劲反噬，等同是一时间遭遇了三位当世高手的功力正面轰击,即便是楚念殇如此强者,也不能不被震飞老远、吐血身坠，这还多亏了他三十年修为护身，才没有命丧当场，若是换做旁人，早已脏腑俱裂、气绝而死!
叶凝绮行入院内后，迈步疾走,最终停足于陈娇琳身子前方数步之处,似有护挡之意，他冷冷地直视了楚念殇片刻后，才启口沉沉说道:”楚副教主!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想在神教内行凶杀人吗?您倒是敢阿，连我教左护法都想施下毒手,可不嫌太操之过急了么?”
楚念殇呸了一口，恨恨说道:"杀人就杀人!我楚念殇要杀什么人,要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杀人，难道还要你叶凝绮批准不成?我不像你，有一群狗养的跟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于短时间内暗杀掉一帮好手,我就是不屑玩这种藏头藏尾的低等手段，如今才会让你获报了消息，还赶得及来救这贱人!”
叶凝绮听闻楚念殇称呼陈娇琳为“贱人”,内心一阵莫名不满,厉声喝道:"楚副教主!陈娇琳前日已正式荣任我苍冥教左护法，论起教内尊卑，也不过二人之下，还请您称呼她时心里尊重些、嘴巴干净点!”
楚念殇啐了一声，不屑道:"怎么着?连我爱怎么称呼人都想管了?你这教主好大威风!也不想想这死丫头利用我对她的信任，以换取任上左护法资格，为了求取上位，居然连自己师伯都可以出卖!这样不叫贱人的话，还能叫做什么?”
楚念殇并不知半年前陈娇琳与叶凝绮那一趟旅程中所生波澜,因此自不了解如今陈娇琳为何倒戈，但想她从己处获得援盟名单不过一月，便得顺利任上护法大位，定是事先与叶凝绮有所商议，拿此情报以换取上位机会。
叶凝绮摇了摇头，冷笑说道:”楚副教主方才说,陈娇琳利用了你的信任，可楚副教主过去十年来,不也利用了陈娇琳作为你教中潜底么?这种相互利用的事，哪有什么恩义可讲,如今不过打平未欠罢了!
怪只怪楚副教主精明一世，却是临老糊涂，手下之人都已怀了异心，竟是没有察觉出来?要想做一个霸主，却连看透人心的能力都没有,还不如退位养老算了!陈娇琳早就已经是我的人，只是楚副教主没有发现罢了，这可怨不得人了!
叶凝绮这一句“陈娇琳早就已经是我的人”,陈娇琳自也听得明白其中敌意，可这言语实在太过引人遐想，虽然叶凝绮说来是毫不自觉,陈娇琳却已不自主地听在耳中、羞在心中，原先苍白的脸容不禁弥上了一重红霞，一双水汪汪的美目，当下含情脉脉地直往叶凝绮身后看去。
叶凝绮背对着陈娇琳站立前方，自是无从见她那娇羞面态,楚念殇目光正对，远远已将陈娇琳眼下那一副小女儿神情，全给瞧得清楚透彻，心中不禁一阵痛骂:"好阿!原来这死丫头是和叶凝绮那家伙勾搭上了，难怪……难怪……连我这师伯都不顾了!”
想到自己十年培植，竟抵不过那在其眼中十分无聊的男女情爱,楚念殇不由内心一阵愤恨难平，即使现下身中内伤，还是忍不住朝着陈娇琳一番咆哮道:"死丫头!也不想想当年你母女俩贫苦困顿时,我是怎么救济你们的?后来你母亲死后，我又是怎么帮助你寻得那些害母之人下落的?结果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对得起我么?对得起你母亲么?”
陈娇琳哼了一声,声调有些虚弱、语气却是坚定无比地说道:"你还敢提到我母亲?你真以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当年我虽然幼小，可把一切都看在眼底!我知道……我知道你帮助我母女俩并非出乎诚心,而是另有企图!我也知道……知道你占过我母亲好几次便宜!每次你假借探看名义前来家里短住……都会趁机……趁机欺侮她!这一切一切……我都知道!”
楚念殇闻言，心头大惊，脱口喊道:”你……你怎么……怎么……”
楚念殇话未说完，陈娇琳已是冷言接口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么?哼哼……也算你狡猾……每次欺侮我母亲时……都挑只有她一个人居于家中时，可惜……可惜老天终究是长眼睛的!
有一晚……我私自从香山跑回家中，才进到家门，便听见母亲房里传来哭喊的声音，我大为惊骇，立刻奔至母亲房外，从门缝里往内偷看,哼哼……你说我见着了什么……?”
陈娇琳话到此处,忽地面态一改,脸容一现阴森，用充满怨恨的口气说道:"你这禽兽!母亲当时还害着肺病呢……身子正是虚弱不堪……你却还是对她……对她施了暴行!原本我一直以为你是令人尊敬的长辈,直到那一刻……我终于……终于看清了你的嘴脸!”
陈娇琳说到激动处，胸口一阵扰动，不由连连咳了数声,可心头悲愤正盛,并不就此打住话语,依然用充满仇怨的语气续说道:”那时我年纪还小，虽然心中十分恼恨，却也同时十分畏惧，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我若找你拼命，只会鸡蛋碰石头--找死，我死不打紧，怕连累了我母亲!所以我忍……我什么都忍!当时你正图快活，并未察觉到我在外偷看，我只瞧了半刻，便再也忍受不住，我不敢找你算帐，于是只好躲得远远地……躲到没人听得见的地方纵声大哭……我在心中立下重誓，我不会饶过你……绝对不会!”
但见陈娇琳一双美目，此刻透射出两道狠厉的眼神，极欲致人于死一般,口中含悲带恨地激昂说道:"你以为……你以为那时我为什么会听从你吩咐加入苍冥教中?你以为……你以为这些年来我为什么积极表现，不断争取教中地位?我就是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我坐上高位、手握重权……等待有一天我获你全心信任、赋予重责,到时后……到时候我自然容易寻得机会……亲自将你解决!
你一直以为……以为你已帮助我将所有仇人全数杀尽,我告诉你,你错了……一错便错了了十年!我的复仇……这十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我最后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你!就是你楚念殇!”
陈娇琳用力说完了这一段话语,一口吐尽了这十年来压抑心底的怨恨,只觉胸口一阵翻腾澎湃，方才叶凝绮力助她相抗楚念殇拳劲袭心时，她的身子当场承受了两方三者之内力冲击，虽有自身十余年修为护体,却也不禁五内受损,如今发话尽诉愤恨时又是历经了一番激动，原本虚弱的娇躯更显无力,当下不由手按胸口、连连咳喘起来，双眼中那两道往楚念殇面上投去的凌厉目光，却是始终未收。
楚念殇听闻了陈娇琳吐露的心声,不由大感骇异，当下身子一颤,一面摇晃着脑袋、一面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你这Y头……早就不安好心……?原来..原来我这十年来……竟是养虎为患……想不到……想不到我楚念殇……竟会如此容易地便看错人……信错人……难道我……难道我真的老了……?”
念及此处，楚念殇突感心头一阵颓丧泄气,他举目望了那正倚躯门处、一身虚弱却是始终目光坚定的陈娇琳,他又再望了望那正护挡于前、形影孤挺却是始终坚立不移的叶凝绮。
霎时间，楚念殇万念俱灰，只感一阵刺骨椎心……想到自己心血被毁、想到自己霸王梦碎，想到自己日渐衰老、想到敌人日益强大，想到自己此后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搏倒叶凝绮……想到自己此生可能永远都无法做上苍冥教教主……
比起身受之伤，这种内心苦郁更是教人难受，比起皮肉之痛，这种精神刺激才是真正磨折!当场楚念殇哇的一声,又再吐出了一大口鲜浓血液，不仅染满了他胸前整面衣衫，还染红了他跟前一片坪地,在那嫩绿如茵的翠草上，沾落上点点红墨……点点心痛……
叶凝绮望见楚念殇脸容巨变、一身气势大灭,知晓他已是转恼怒为愁忧、转怨愤为悲苦，再也没有先前那一副气焰嚣张模样反倒显得极为抑郁不振，当场叶凝绮不由心头一阵快慰，面上却是不显喜色,只是语气冷淡地缓缓说道:"楚副教主……你老人家身体欠安……还是及早回房歇息得好!”
语毕,叶凝绮身子一转，回头行至大院门处，先是侧身站妥门前，跟着左手直往门外一展，目光斜往楚念殇面上一瞥，显然有送客促离之意。
此时楚念殇心志正挫，面对叶凝绮如此言举,也无余气余力再去暴起怨怒，只觉脑中一片迷茫,满心尽是无力回天之感，当下手按胸腹,一路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前走而去,当行至大院门前时,楚念殇又分往站立一旁的叶陈二人身上，投去了一种忧恨夹杂的眼神，同时间他那残挂着血丝的唇角正轻轻抽抖着，却是一字未吐，注目片刻后，终将牙一咬、转首而前望，跟着足下一迈，再也不回顾地疾步行出，最后，形影消失于远处。
叶凝绮目望着楚念殇已经行远，戒护之态终解，忙回首看望起陈娇琳伤势,但见他原本冷厉的面态一改，神色温和地问道:”娇儿……你伤得怎么样……?还能行走么?”
但见陈娇琳脸容苍白，声音有些细弱地回道:”大哥……娇儿……娇儿还行……”,说罢,便欲挺身举步、直往叶凝绮面前走去，哪知足下忽地一虚，身子一时支撑不稳，便往一旁倾倒而下。
叶凝绮见状一惊，急急抢步上前,伸手一把揽住了陈娇琳纤纤细腰，让她侧靠在自己身上。
当下陈娇琳那轻盈娇躯，便为叶凝绮这结实强臂给拥搂着，此刻她只感到一阵羞喜临来、一阵安心生起，不觉放尽了一身气力，轻软软地依靠在叶凝绮体躯上，玉首一垂，顺势倚上了叶凝绮那坚挺的肩膀，全然投入了他的怀里。
其实陈娇琳为人一向强心傲骨，倘若今时是在他人面前，即便她再怎么伤重难立，也绝不会想轻易示弱，说什么也要强撑到底，然而，如今在叶凝绮面前可就不同,不知怎地,叶凝绮总能给陈娇琳一种安心踏实的感觉、一种温暖呵护的感觉，彷彿他那对结实的臂膀，能替自己挡阻下所有迎身而来的危难。
于是，陈娇琳在叶凝绮面前，再不硬撑、再不强逞，再不隐藏自己脆弱的一面，任由自己软倒、任由自己垂首，任由自己再没一点儿力量、投身于他的怀抱当中,倚靠着、依赖着、眷恋着，便像是一叶在风浪中飘摇久时的孤舟，终于寻得了一处停泊的港湾一样……
叶凝绮心知陈娇琳身子正是虚弱，眼见她脸容苍白地软倒在自己怀里,只觉心生一股怜惜,于是臂力一施，将她娇躯拥搂地更为紧密，跟着倾低下脸面，在其耳畔轻轻说道:"娇儿……你受伤不轻……我先扶你回房歇息吧……”
陈娇琳闻言并不作声,只是微微颔了颔首,一张秀面依旧垂靠在叶凝绮肩上，内心只觉丝丝甜蜜、重以团团乱绪，几乎无法思考，于是一双美目始终低望着，双眸中虽满是情深羞浓，却是半点儿也不敢上视。
叶凝绮见陈娇琳点头同意，右臂便紧揽着她的纤腰、助其一路前行，然而不出几步,便觉其足下始终不稳、似乎移行地有些辛苦，于是心念一起，身子倏地侧低、左臂长伸一探,当下将陈娇琳双膝给一手捞起,转眼间叶凝绮一对强臂，已将陈娇琳一副玉体抱在胸前，带着她举步前走。
陈娇琳未料叶凝绮会突然将其一把抱起,不禁”啊”的脱口低呼了一声,然而，那乍现于心头的一时惊讶，顷刻便已为那心底源源涌起的欣喜之情、胸口重重弥满的幸福之意取代……
也不知怎生回事，叶凝绮先前那一句”陈娇琳早就已经是我的人”,此时此刻，正于陈娇琳耳际……轻轻覆响着……连连回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