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22章 沣峪口

夏夜的凉风吹过,蝉鸣声在空调外机的噪音中,越来越响亮。晨雾突然裹着青灰色漫上来,老式广播电流声刺破雾气。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7点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早上好!今天是1994年8月2日星期二,现在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峪,在古文里面差不多就是山岭的意思,“慕田峪长城”这个地名就很好地诠释了峪的定义。西安周边还有大峪、小峪、土门峪、石砭峪等类似的地名。作为对应,峪口就是山谷的入口。沣峪口的直接解释,就是沣河所在的山谷,作为距离西安城区比较近、且有山有水的地方,这里很早就成为一个非正式景点。

晨曦微露,天色还透着一抹淡淡的青灰,苏木四人便早早在袁丽家集合。在公共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出租车属于高消费,这种距离的短途旅行,还是必须依靠自行车。这一路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正好是从关中平原到秦岭山脉边缘,地形基本上是一路上坡,自行车队行进的颇为吃力。整整耗费了 4 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沣峪口转盘这里,是平原与山区的鲜明分界线,也是进山旅程的起始点。此前的行程,都只能算是匆匆赶路,唯有从这里开始,才真正称得上是游览。

进山的道路其实修得很好,沿着沣河从秦岭进入关中平原的蜿蜒河道,一路都是平坦的水泥公路,顺着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汉中和四川。但不知道是公路建设者偷懒,还是地图编辑偷懒,在地图上这条路连个路名都没有,就简单粗暴的被标注为消防公路。

蜿蜒公路的坡度虽不算大,骑行者站起身来,凭借体重与肌肉的双重助力,还是可以勉强继续行驶。刚进山的最初几公里大家还有体力,但经过了几个大上坡路段的消耗,所有人都开始气喘吁吁,特别是苏木袁丽两个女生,碰到上坡就只能推车步行了。

朝着山里行进了约莫一个小时,阳光却依旧炽热刺眼,但山风比山外凉爽了许多。向前看,公路开始大角度爬升,距离河床越来越高,已经很难从公路上下河了。于是,四人稍作商量后,在山路的一处急转弯处,离开公路,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缓缓下到了河道之中。

这河道与公路之间的高度差足有十来米,两岸的山势极为陡峭,几乎是紧贴着河道,以一种近乎垂直、人类难以攀登的角度陡然拔起。站在河道之上,举目向四周眺望,那种感觉,恰似阿富汗留学生置身于国贸CBD之中仰望周围林立的摩天大楼,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与震撼感。不过,这样的地形倒也有个极大的好处,山梁在河滩上投下了大片巨大的阴影,只需稍稍寻觅,便能轻松找到一块既通风又遮阳的好地方。

河道里的水量并不算多,只有河中心三分之一的区域是连续不断的水流,而两边大片的河滩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苏木精挑细选,相中了一块地处山梁阴影边缘的大石头,将其作为众人的休憩基地。这块石头足够容纳十个人稳稳当当地坐下,在它旁边,大小不一的石头自然地围成了一个小巧的池塘,几条仅有小腿深度的水流,从上游潺潺注入池塘,而后又翻过碎石组成的天然大坝,向下游悠悠流去,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

四人在大石头上铺下一张帆布作为野餐毯,苏木将四个书包压成镇纸。花岗岩的体温透过帆布依然温热,袁丽掏出裹着油纸的腊牛肉,就成了天然的炉子。突然,就听着噗通两声,两个男生已经如同水禽一样跳入了池塘。然后传来一阵扑腾的水声,还有两个男生的大呼小叫。

“别是淹死了吧?”苏木探出头向池塘里面张望,心里也跃跃欲试,她游泳技术不错,医院里面有游泳池,作为职工家属每年都会发一些游泳票,而且她被爸爸按照武装泅渡的标准训练过。

“对啊!淹死之前说一声,我们就可以少准备点吃的。”袁丽也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石头到水面只不过一米多点,但是石头表面被水流磨得圆润,不免让她有些不安全感,只能用一只手拽着苏木的衣角。

深潭里浮出两颗湿漉漉的脑袋,李涛把海魂衫甩上岩石:“下来吧,很凉快!最深的地方脚踩不到底,不过可以站在石头上。”说着在水里站了起来,整个上半身都露出了水面。

"下来啊!"池杉攀着池塘边缘一块小一点的石头,抹了把脸,把一块白毛巾像陕北老农一样包在头上,指着脚下向着女生们欢快的喊:“下面特别凉快!”

“要不我们也下去?”苏木小声的和袁丽商量,尽管苏木很想下去游泳,但是人太多难免有点矜持,必须拉上一个垫背的。

“我不下去,我怕水。”袁丽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然后打量了一下苏木反问:“你带游泳衣了?可这没地方换啊。”光秃秃的河滩比周边的公路低了十来米,几乎毫无死角可以躲避。

苏木也摇了摇头:“就这么下去游呗,跟他们一样,等会晒晒就干了。”

袁丽一听嘴都合不拢了,见过大大咧咧的,没见过这么大大咧咧的。苏木今天穿着是一件粉红色短袖上衣,袁丽伸手摸了摸,料子还挺厚,被汗水打湿的地方倒也不显得透。想到这里,袁丽拉过苏木,从她的领口往身上看了看。

“你要干什么?”苏木吓得连忙后退,两手捂住了胸口。

“我劝你别下水”,袁丽故作高深,像是经验丰富的女流氓,“你那个内衣,一下水颜色可就变深了,隔着上衣都能看到。”

被袁丽这么一说,苏木的耳尖瞬间红过了猴屁股,下水的热情立刻就被打消了,九十年代还是个保守的年代,被男生看到内衣就算是不小的走光事件了。

可惜了两个一直在水里打闹男生,痛失了一个大饱眼福的机会而浑然不觉,一直傻乎乎地在水里打闹,完全没有注意到女生的谈话。不过有两个女生作为观众,男生们显摆的想法直线上升,不断地发出各种挑战比赛,一会比赛速度,一会比赛潜水憋气。

“我们把花生丢下去,你们不许用手,只能用嘴接,一人一个花生看谁接的准。”苏木不甘心只做观众,把动物园里逗狗熊的经验挪用过来。随着花生米从石头上扔下来,立刻响起一阵水花声音和笑声。

“哎呀~~这是谁把没开包的鸡胗扔下来了”偶尔,也会传来一声男生被小零食打中了鼻子眼睛的惨叫。

“哎呀~~我的凉鞋~~”俗话说:常在河边走迟早要湿鞋。女生们过于兴奋,摆在一旁的凉鞋也被不知道被谁带了一下,飞进了水塘里。男生们立刻化身争食的水獭,抢着游向凉鞋去献媚。这场面若被教导主任撞见,约莫要写满三页检查。

中午的阳光猛烈,几乎从头顶直射下来,山梁的阴影也只能遮挡住餐桌的一半。苏木和袁丽躲在阴影里,还一人顶着一条毛巾遮阳。池杉和李涛由于游泳浑身湿透了,故意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男女生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个阵营。

“八珍烤鸡!我可是五点钟就去大差市排队了!”李涛解开旧军大衣时,荷叶包着的烤鸡突然泄出一缕热气。苏木和袁丽望着油纸里金黄的鸡皮,发出了一阵惊呼,池杉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袁丽拿起书包,哗啦的一声将一大堆零食倒在帆布中央,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堆成了一座小山。无花果干、干脆面、麦丽素、太阳锅巴……都是大家平常吃的东西,只不过在学校里,都是偷偷摸摸的几个人分一包,突然物质极大丰富的反差让大家有点晕了。

“国宴啊!袁切尔丽夫人和苏丽莎白木女王殿下,请入座!”池杉夸张的做了个《茜茜公主》里面的宫廷礼仪,又对李涛毫不客气的嚷嚷:“李哈伊尔戈尔巴乔涛同志,烤鸡要撕得骨肉分离妻离子散,这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

“池治布衫总统,能不能请您把腊牛肉切一下,难不成请女王和夫人阁下抱着啃?”李涛一边动手将烤鸡碎尸,一边揭发池杉买的腊牛肉还是一整块,居然没有在家切好。

看着男生一边干活一边斗嘴,两个女生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最后她们一致同意,奖励李涛独享一只鸡腿,作为早起买烤鸡的奖赏。而池杉虽然买肉有功,但忘了切则是玩忽职守罪不可赦。幸好袁丽带了一把水果刀可以用来切肉,池杉完成劳改后,可以给他两个烤鸡肚子里的香菇,以示组织上的宽宏大量。

四个处于最能吃时期的年轻人,风卷残云的就把烤鸡和腊牛肉消灭掉了。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赞叹:“真是太丰盛了!国宴水平!”

“国宴?以后等我有钱了,我请各位元首吃顿陕西国宴。”李涛用水果刀在锅巴包装袋上画了一个口子,然后小心的从破口撕开,让包装袋展开成了一个托盘,然后向女生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餐前先上甜点和水果,要洛川的苹果,户县的葡萄,佳县的大枣,以及德懋恭的水晶饼、三元的廖化糖,临潼的柿子饼,当然太阳锅巴也不能少,就是不能这么连包装上,得倒在盘子里。”李涛如同说相声一般,把两个女生逗得频频点头。

这时池杉插话进来:“凉菜不应该是凉粉、凉皮、面筋、拌三丝这些吗?”

“你看,土了吧!餐前这些是干吗的?不是吃的,是用来看的!”李涛轻蔑地看了一眼池杉,指着两个女生一脸认真地说:“你看,袁切尔丽夫人和苏丽莎白木女王往这一坐,正准备商量一下马岛战争呢,你这凉皮一上来,两人吃一嘴红油,还怎么讨论国家大事?”

“那热菜呢?”苏丽莎白木女王显然是饿了,直接跳过了凉菜环节。

“关中八大碗:黄焖鸡、小酥肉、粉蒸肉、枣方肉、 带把肘子、风鸡、咸肉、八宝饭。袁切尔丽夫人您喝点什么?西凤要55度,还是65度?”李涛像太监一样,对着袁丽点头哈腰。

袁丽和苏木两人一边笑,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袁丽正色回答:“吃完饭我们还要进行国事会谈,就喝点啤酒吧。”说完,她就憋不住笑了,挽着苏木的胳膊一起笑了起来。

“泡馍配宝啤,神仙不下棋!还有西安啤酒厂的干啤!请两位慢用。”池杉把两瓶打开的冰峰汽水递给苏木和袁丽,好像真的上酒一样。冰峰汽水是进山前,在路边的供销社买的。两个男生把汽水用一个布包裹装着,再压上几块石头沉入小池塘的底部,权当是冰镇。现在从池底捞出来,居然也有一丝丝凉爽的感觉。

“国宴不吃泡馍,掰馍太花时间了。”李涛摇头反对。

“一边掰馍一边讨论国际大事,这不是挺好的吗?”池杉坚持主见,然后模仿着掰馍的动作,“女王陛下,你说这《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咱大英是签是不签啊?一签咱可就成了半封建半资本主义国家了。”

两个女生频频点头,笑得花枝乱颤。

李涛不管女生们的支持,继续反对:“按女王这掰馍的速度,估计欧盟解散她都还没掰完呢,不行不行!国宴咱还是吃油泼面吧。辣子磨面加上今年新榨的菜籽油烧热往上面一泼,就听那刺啦一声满屋飘香,国宴的气氛不就有了吗?咱英美苏的领导,带着大家一起蹲在椅子吃的呼噜呼噜的,这世界和平不就实现了吗?”

“吃面不吃蒜,交情少一半。”池杉做了个剥蒜的动作,然后往李涛的面前比划了一下,像是把几粒大蒜丢进了面碗里面,“我给李哈伊尔戈尔巴乔涛同志剥一辫子大蒜。”

“多谢池治布衫总统”,李涛和池杉同时摆出了个蹲在地上吃面的动作,还夸张的用碗互相碰了一下,两人一起发出笑声。很快,笑声变成了男女四重唱,回荡在整个沣河的河谷中。

吃完饭,就地展开牌局拱猪。输了的人要用鼻子把黑桃Q从一摞牌里面挑出来,其他人一边笑一边用学猪叫的方式来给输家配音。这顿七拼八凑的午饭,在凉爽的山风和群山的加持之下,竟然让苏木记忆了很多年。

拱猪并没打多久,如此光天化日光明正大地打牌,少了自习课上打牌那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快感。没打多久,大家就开始抓着牌聊起天来。1994年陕西的高考顺序是,高考、估分数、填报志愿、出分和录取,而在一两天前,所有人都已经拿到了高考分数,但还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要我说,你就该选理科。”李涛一边朝着苏木说,一边双手拧了拧海魂衫的下摆,几滴水珠溅在晒得发烫的花岗岩上滋滋作响,“你一个文科生,数学都能考140分,选文科就像给喷气机装螺旋桨。”他的镜片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白光,恍如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玻璃窗。

“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考都考完了,咱们就别马后炮了。”池杉双手正啪啪作响的洗牌,上一圈他是最后用鼻子拱猪的人,也要负责洗牌发牌。

袁丽丢了块石子进水潭,转头望向苏木:“可惜咱们以后就分成两个帮派了,你和池杉都去北京,我们还得待在西安。”

“都没准呢!拿到通知书才算。”苏木言不由衷的谦虚。正式的高考分数一出来,她就知道肯定是没问题了。去西安中学拿高考成绩和毕业证那天,678的分数,让她狠狠的享受了一番同学和老师的羡慕眼神。自己终于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以及康公公带下一届学生时“最后一学期提高100分”的成功案例。爸爸通过一个朋友去询问,得知这个成绩已经过了北京大学的投档线,被北外英语系录取基本上板上钉钉。

池杉在这次高考中更是超水平发挥,拿到了720分的成绩,这也是他在西安中学的历史最高排名。不过由于所有理科考题都偏简单,这个成绩仍然只能让他勉强进入理科全年级前50名。这时候就看出来了,池杉第一志愿放弃清华选择了报一个二流学校热门专业的好处,基本上也可以稳稳地进入北理工计算机系。

高考成绩是每个学生到教导处领取的,因此各班的老师并不知道,这还造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苏木领完成绩,刚走到行政楼下,就碰到以前的班主任文屠正在询问池杉的分数。文屠显然刚刚得知池杉的成绩,顺便关心了一下苏木成绩之后,居然发出一声这样的感慨:“今年的平均分怎么这么高啊!”显然,在他心里,池杉和苏木都是那种平均水平上下的学生。成见,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分数线。

让苏木不爽的是,她的这个风头也就出了不到半天,因为1994年文理科的状元,都出在西安中学。其中文科状元还是苏木的同班同学,常年霸榜文科第一名的一个女生。这种风头之下,谁会注意一个只考取二流大学的学生,给个“学习进步奖”就差不多了。

“以后没得牌打了!”池杉洗好了牌,伸手示意大家摸牌,“打一把少一把,且打且珍惜吧!”

“谁是猪?”苏木下意识的伸手去抓牌,手在半空中被袁丽给拦住了。

“我是猪!”池杉连忙举手,在其他三人的大笑中,他给了所有人一个白眼,然后开始抓牌,一边抓牌一边说:“这高考完了,我怎么觉得特别不适应。”

这句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纷纷点头同意。很多武侠片都有这么一个桥段,某人为了报仇,潜心修炼一辈子,大仇得报后兴奋过度走火入魔。而现在这些高三学生,也差不多是同样的情况。由于和社会的脱节,那个时代的学生普遍都对四年大学中应该学什么,毕业后想要干什么,缺乏认识。感觉敏锐的高考结束就开始迷茫,感觉迟钝的,甚至能一直迷茫到大学毕业。

“要我说吧,上大学以后最要学好的就是英语,然后考托福,考GRE。然后争取一个全额奖学金去美国,去了你就爽了!”李涛显然对出国的信息了解的更多一些,托福和GRE这几个词,都还是另外三个人的知识盲区。

“要是不想出国呢?”池杉一边出牌一边反问。

“不出国?为啥不出国?”李涛吃惊的看着池杉,好像在看一个傻子,然后甩出一张牌。

“至少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你就当我鼠目寸光吧。”池杉一边回答,一边示意下一个轮到袁丽出牌了。

“我报的是法语专业,进了大学再辅修英语,美国估计是跟我没啥关系了。”袁丽扔出一张牌,似乎是扔掉了奖学金一样呲牙咧嘴。

“哎呦,我是英语专业,招生老师建议我辅修法语,咱俩正好反过来了。”苏木笑着,用肩膀碰了碰袁丽。

“对了!”李涛突然对着正在对着手里的牌冥思苦想的池杉说,“你还可以设个目标,找个京妞回来。”说完就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池杉咧咧嘴,好像是在笑但没出声,然后叹了口气回答:“理工科院校,据说男女比例十比一,有些专业甚至是和尚班,还是你们财经类学校好啊!”李涛的第一志愿到第四志愿,全都是财经类学校,都是家里某位实权派亲戚的指点,据说连毕业后的工作都给想好了。

“要不,你们内部解决吧?”李涛突然神秘地一笑。这时,袁丽注意到池杉下意识地看了苏木一眼,但苏木盯着手里的牌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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