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10章 不能存盘的游戏

袁丽父母在西安的家,早就不是原先三五零七厂家属院,而是搬去了太白南路附近的商品房。袁丽搬家到加拿大之前,用全部的积蓄帮父母买了这套房子,无意中在房价失控之前上了车。

为了迎接女儿一家人,袁丽爸爸忙活了一整天,晚餐准备得异常丰盛,不但各种菜肴摆了一桌子,而且作为主食的酸汤面用的可不是挂面,而是袁丽妈的手擀面。

席间除了袁丽说了些最近一两年的生活动态,主要谈话就是围绕着杨勇爸爸的病情展开。出院总结的时候,医生是这么跟杨勇解释的:这次脑梗的源头是病人右小腿血管中的血栓,在发病前24小时,病人就已经说了有腿疼的情况,只不过当成了普通肌肉疼痛没当回事。血栓破裂后的碎片,跟随血流进入心脏,被心脏收缩压碎成了更小的破片。一些破片在脑部的小血管堆积了起来,造成了局部缺血。

“医生说,老年人突然腿疼不要大意,因为血栓最容易在腿部形成。如果发现腿疼就去医院检查,做个很简单的取栓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我爸自己都没在意。医生又说,等到脑部的血管堵上了,病人就会感到头疼头晕站不稳这种症状。这时候属于脑梗初期,立刻进行溶栓治疗,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我爸那天喝了酒,就把症状当作喝多了。到了第二天快中午才发现,这就错过了所有的早期治疗机会。现在后遗症是不可避免了,我爸左腿左手都有些抬不起来,但已经算恢复好的了,只能说是运气。”

杨勇讲完从医院学到的经验教训,袁丽立刻接上补充:“所以,爸以后你就别喝酒了,这真的到了危险的年纪了。要不是那天我们过去,发现了杨勇他爸不对劲,按照杨勇妈的安排,下午再去医院看骨科,那真的要出人命了。”

“对对对!这事还多亏了袁丽,还是她第一个想到问题可能出在脑袋里面,然后我妹妹才给医院打了电话。”杨勇像是相声里的捧人,适时地站出来帮袁丽树立了伟光正的形象。

袁丽父母两人一阵唏嘘,袁丽爸本来对今晚的接风洗尘饭局没酒喝很有意见,现在被这么一说,也不敢再提喝酒的事情了。

“回来的火车上,我们还碰到了陈诚。就是你爸在北京住院的时候,医院里的心理医生。他居然是我在外院的师兄,暑假带着老婆孩子到西安玩几天。火车上,你儿子还跟人家聊了好久。”袁丽接着住院的话题,顺便把陈诚提了出来,免得万一在街上碰上不好解释。

“你都跟人家聊什么了?”杨勇好奇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心理医生,难不成聊点儿童心理学?

“叔叔讲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环保问题,还有包工头……还有艾滋病村。”杨均一说出的一堆关键词,让饭桌上除了袁丽以外的三人都惊呆了。袁丽只好出来,把“为什么出国”的问题以及陈诚的回答简要复述了一遍。

“那时候是挺让人失望的!你那个师兄说得对,他还没说下岗呢。”袁丽妈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了陈诚,然后转向了丈夫:“咱厂也是那时候倒闭的吧?”

袁丽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很不理解这个问题,过了半晌才转过头作势问袁丽:“你妈这是老糊涂了吧?自己那天下的岗她不知道?”然后才转回头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念道:“你是1998年下的岗,你姑娘大学毕业那年,开始给家里寄钱了。厂子是2007年倒闭的,你姑娘已经在巴黎留学了。”

“我也没给家里什么钱”,面对爸爸隐形地夸奖,袁丽有点不好意思了。第一次拿到工资,她确实给家里寄了点钱,不过那更像是一种仪式。因为后来她很快就开始入不敷出,不得不接受了爸爸的资助。直到一年以后,开始有稳定的订单提成收入,她的现金流才开始转正。不过,没过几年袁丽选择放弃工作去巴黎读书,把几年的积蓄一下子又给花完了。要说报答父母,还是从巴黎回国后的几年。

想到了巴黎,袁丽突然想起来苏木,应该找一天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因此有必要先和父母介绍一下:“这次我还有个同学也回了西安,苏木。她是我高中同学,后来还和我一起在巴黎待了两年。”

父母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反倒是惊讶的看向杨勇。袁丽一看就知道他们想岔了,苏木这个名字过于中性化,难免父母会和杨勇一样的反应。

“苏木是女生,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大学她去了北外,那时候公司外派到巴黎。我周末没事的话,就和她一起混。我没在电话里跟你们说吗?”看着父母迷茫的摇了摇头,袁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和苏木真是拉拉,要不她怎么从来不跟别人提起苏木这个人。

袁丽妈终于第一个从迷惑中反应过来,习惯性地唠叨:“每次打电话,你也就说跟同学出去玩,和同学在做饭,我们哪里知道你跟什么同学出去。”

这时,杨均一拉了拉袁丽的袖子,小声地问:“妈妈,那Sophia也在西安吗?”

袁丽不由得笑了,一边笑一边对杨勇说:“不愧是你儿子,对苏木家的小美女念念不忘。他以后要是能娶到Sophia,那简直是走了狗屎运,起码丈母娘不难相处。”

桌上的几个大人一起笑了起来,袁丽就把自己和苏木从高中开始的交情说了一下,最后一直讲到她带杨均一去苏木家做客。苏木的秘密基地,还有那晚闺蜜聊天后的不辞而别,袁丽选择性地忽略了。父母听到苏木一个人带着个孩子,都是一阵唏嘘。杨均一对这些不感兴趣,拉着杨勇俯下身来听他说悄悄话。

“你俩说什么呢?”袁丽看到杨均一的悄悄话说了很久,不由得好奇。

杨勇坐正了身子回答道:“儿子问我《寂静的春天》写的是什么?”

“什么寂静的春天?”袁丽父母再次面面相觑。

“一本六十年代的书,说的是环保主题。最近不是《三体》热吗,《三体》小说里面提到了这本书,结果这本书也跟着火了一把。我在机场书店还看到有卖的,封面上居然写着叶文洁推荐。”杨勇说着自己笑了,结果其他几个人都没笑,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就收住了,继续介绍起书来:“书的主要内容就是展现农药通过食物链毒害动植物、污染水土,最终威胁人类健康的连锁反应。批判人类盲目追求科技发展而破坏自然平衡的行为,呼吁社会重视环境保护。”

经过杨勇这么一说,袁丽爸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好像有点印象了,当年被批判的大毒草之一,那会我们也没看过书里的内容,只能是跟着瞎批判。”

“我看这书写得也没错,你看环境都被破坏成什么样了?三天两头就有人得癌症,以前哪见过这些病。”袁丽妈紧跟老伴的脚步。

“就是!”一向喜欢和妻子抬杠的袁丽爸这次改变了观点,“泾渭分明这个成语你们都知道吧,古代说的是泾河水是黄的,渭河水是清的。袁丽大学毕业那年,我到高陵去,想着去看一下泾渭分明的风景,结果看到的是黑色的渭河水和黄色的泾河水。别说看风景了,那个味道一闻就要吐了。”

说着老两口又开始忆苦思甜起来,从八水绕长安的典故说起,然后说到袁丽上初中的时候西安怎么个闹水荒,袁丽上高中那会的黑河饮水工程,袁丽上大学那会渭河污染搞得西安供水限压,都得上一楼邻居家接水。

开始,袁丽和杨勇开始还权当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后来越来越没兴趣,开始两个人自己嘀嘀咕咕起来:“陈诚正讲陇县滥砍滥伐的事情,你儿子就来了这么一句,简直就是画龙点睛,陈诚把他夸成了天才。你说,那时候咱们中国人都没点环保意识。有本写环保的书,还给打成了大毒草。”

杨勇听完嘿嘿地笑了,顺手在杨均一的头顶揉搓了几把,算是对“天才”这个评价的认可。然后杨勇小声地跟袁丽说:“我倒不这么看,这本书我很早就看到,当时也很激动,觉得作者揭穿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但现在,我觉得对当时的中国而言,甚至对大部分发展中国家而言,说是大毒草还真有一定道理。”

“哦?”袁丽发出了很响的一声,不过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注意力,他们正忙于争论:九十年代流行的拍头顶练气功,到底有没有效果。

“杨均一,你还记得我教你玩Skyline吗?”杨勇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游戏,特别是模拟建设类的游戏。袁丽时不时就能看到他在屏幕前,对着如同棋盘的道路网思考。

杨均一点了点头。杨勇得到了捧人演员的托,重新把目光投向餐桌上:“以前的SimilCity系列,还有现在的Skyline系列城市建设类游戏,有一个很通用的攻略。”

杨勇介绍的攻略,虽然袁丽不玩游戏,但多少能听得懂一点。开局先搞工业区,不要怕高污染高噪音,目的就是创造就业吸引人口流入。人口多了就开始砸钱修学校,小学中学大学,还有图书馆,目的是提高市民的教育程度。等到人口数量达到一定数量,并且教育程度高到一定程度,另辟一块地搞高科技产业。为了让高科技产业发展起来,还要大搞拆迁升级基础设施和美化城市。等到高科技产业成了主要支柱,再把早期的高污染工业区给拆迁了。

随着杨勇的介绍,袁丽开始明白杨勇的意思,无非是原始积累阶段,不能顾忌太多,只要赚到的钱能把高科技产业培养起来就值了。

“其实你看解放后,也差不多也是这个思路。只不过真实世界,不能存盘,没有绝对正确的攻略可以参考,能不能把产业升级起来,也不是只看教育投入,影响因素太多了。《寂静的春天》立意没错,解决方案放在今天看也没有错,但在当年真要这么执行,基本上工业化就没法搞了。刚子不去砍树,难道去写代码吗?”

本来在杨勇讲大道理的过程中,袁丽攒了一堆反击的词,被杨勇最后一句话全部顶了回去,差点当场噎死。

袁丽爸妈的房子很大,有两间客房,于是等到杨均一上床睡觉后,袁丽和杨勇有了二人世界的空间。袁丽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客房的时候,杨勇正坐在梳妆台前,用笔记本电脑上网。

“看什么呢?”袁丽从后面用双手搂住杨勇,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两个人不过是十来天没见,但袁丽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念杨勇,甚至还有一点点内疚的心理。

不过杨勇完全没有感受到袁丽的心理活动,依然自顾自地盯着网页说道:“你那个师兄讲的故事,我查了一下确有其事,陇县八渡林场现在变成了一个风景区,还是一种什么鱼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袁丽没有得到热烈回应,心里有些不舒服,放开了杨勇走到旅行箱边上翻出了吹风机,坐在床边开始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嗡的噪音,压住了杨勇后来的声音。

等袁丽吹完头发,杨勇依然坐在电脑前,于是袁丽找了个话题:“你说既然有攻略,为什么其他国家不抄呢?”

“攻略?你说那个啊……”杨勇疑惑了一秒钟,然后恍然大悟,果然放在了电脑翻身上床,坐到了袁丽旁边:“游戏里我是个市长,但如果放在现实世界,最起码是个新加坡总理。不止,应该是整个新加坡政府。公务员团队思想统一得跟朝鲜似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市民听话的……也跟朝鲜似的,我让他们搬家都不带犹豫的。”

“那朝鲜不也没发展起来吗?”袁丽把吹风机放在杨勇手里,一边笑一边靠在了床头上。

杨勇心领神会,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旅行箱,然后坐在袁丽身边:“跟游戏里相比,朝鲜简直称得上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想泛滥成灾。游戏里,我这个公务员团队一分钱不花啊!从上到下忠诚高效的跟一个人似的,更没有什么贪污腐败,也没有什么金融风暴,也不用考虑国家安全买军火。但实际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产业升级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实际太难了,大部分国家即便是抄对了攻略,也都卡在某一步再也上不去,就是所谓中等发达国家陷阱。”

“明天你就开始预约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门票,约到哪天咱们就哪天去。还有兵马俑,顺路可以去看看华清池和骊山,这个你可以带杨均一去,我去过十几次了实在没兴趣。”其实杨勇后半段大论,袁丽压根就没听,她的目的只是想让杨勇陪陪自己。

杨勇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干什么去?”

“我在家歇着不行啊,陪陪爸妈。”袁丽白了杨勇一眼。“你们不去景区的日子,我带你们去吃吃小吃什么的,还可以去外院当年上学的地方走一走。”

杨勇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那你是不是还得安排点时间去见同学?”

“没错,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还是三拨完全不同的人,都没法放在一起。不过这都是走着看了,有机会就见,没机会就算了。”袁丽板着指头一边数一边说,似乎真要这么安排的话,时间完全不够用,“不过,苏木和池杉肯定要安排一天,这是说好的事。可惜了,李涛毕业后就彻底失联了,据说是出国了。”

“哎哟,小说男女主要碰面了!他们都在西安了?”杨勇一听来了劲,连忙凑了过来,一副八卦的样子。

袁丽叹了口气,把那天苏木不辞而别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苏木一听池杉在西安,情绪就失控了。真不知道现在两人是不是已经见面了……”

“那你去当什么电灯泡啊?”杨勇笑得很猥琐,明显已经想到了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袁丽摇了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觉得池杉一直在躲着苏木。但也不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躲着,就是很害怕见面一样。所以,他说要等我来了以后,再一起去见苏木。”

“不能再说她们两个的事情了,再说我就该睡不着了。”袁丽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卧室门口,啪的一声关掉了灯,又顺手合上了杨勇的笔记本电脑,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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