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5章 地下交通站

夜色越来越浓,浓到如同融化的巧克力,黏在眼皮上,只要有闭目休息的想法,就无法再睁开。时间在所有眼睛闭上的时候悄然启动,向着未来相反的方向疾驶,最终停在了1994年的春天。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如同白开水般乏味开局,西安中学的学生们,如同全国所有普通高三学生一样,进入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的冲刺阶段。每一门课的任课老师都在潜心揣摩高考出题老师的心境,然后给出一份份模拟考考卷,然后以考试、讲错题、针对性复习、考试……的循环周而复始。

“考到多少分老师才满意?不要问这样的问题,因为就算你考到100分,老师也不满意。因为老师要的不是分数,而是你进入考试状态,哪怕是半夜三点钟叫你起床,给你张卷子,你也可以本能地答题!一直考到高考前,考到你进入考场的时候一点紧张也没有。”八班班主任康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的嗓音尖细,被不喜欢他的学生们冠以康公公的外号。偏巧康公公还特别喜欢“我就讲两句”,时不时占用下课时间讲大道理,让八班比七班放学时间晚,几乎和其他理科班差不多了。

“你!站起来!”康老师指了一个正在和同桌窃窃私语的男生,倒霉的男生以为被抓了现行,一脸懊悔地站起来。

“你,也站起来!”康老师突然转向教室另一角,指着一个规规矩矩听他训话的男生。那个男生一脸的诧异,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像祥林嫂一样嘟哝着“我什么也没干啊?”。

“你们两个交换一下座位”康老师似乎没打算给祥林嫂解释原因。然后又开始在教室里指指点点,让七八对学生交换了座位。被选中交换座位的同学,有的是满脸的无奈,有的像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慢慢腾腾地收拾书包;有的则是一脸懵圈,表情里写满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咋就突然被选中了呢?” 而没被选中的同学,那表情,就像是躲过了一劫,暗自庆幸着呢。

傅俊逸俯身过来小声地在苏木耳边说:“康公公这是在预防早恋呢!”

苏木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型,表示她对这个解释非常认可。康老师选择换座位的几对里面,确实有一对正在偷偷摸摸谈恋爱。但其他人,完全就属于“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范畴。

“412大屠杀!”苏木也小声回复傅俊逸。

“肯定有人做了叛徒!”傅俊逸目视着前方,嘴唇微张,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木看着傅俊逸的表情,差点扑哧一声乐出来,她还真像地下党一样表情大义凛然,语气咬牙切齿。苏木一时灵感泉涌,抓了张草稿纸写道:

“亲爱的革命同志:

敌人正挥舞着残酷的屠刀,实施着那不分青红皂白的野蛮屠杀,这赤裸裸的行径,恰恰印证了他们内心的怯懦与无能。回首往昔,巴黎公社的失败为我们敲响了警钟:缺乏对持久战充分准备的斗争,终究难逃失败的命运。

如今,我们正深陷敌人的战略进攻泥沼,当务之急,是要学会巧妙地保存自己。恰似种子深埋于地下,唯有如此,方能静候破土而出、迎接光明的最佳时机,进而全力争取革命的伟大胜利。

为此,我们必须严格恪守三不原则:绝不能交换任何文字信息,以防敌人抓住把柄,成为攻击我们的铁证;坚决不在公开场合单独相处,避免引起敌人无端地怀疑;每次见面务必有充分合理的理由,切不可毫无缘由地碰头。

度过了开学后如黑夜般的艰难时光,我们的斗争已然迈入战略相持阶段。敌人岂会轻易罢休?他们定会以局部进攻为手段,妄图不断破坏我们的革命大业。而那些潜藏在我们内部的叛徒,更是犹如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为了一己私利将我们出卖。我们的革命事业犹如波涛中的扁舟,随时可能遭遇挫折,面临被分拆和被阻隔的困境。但同志们,我们必须拥有足够坚定的心理准备,要深信,任何酷刑、任何艰难险阻,都绝无可能阻挡我们迈向胜利的坚定步伐!

在全力保存自己的基础之上,我们还需秘密且稳步地推进革命事业的发展。我们也要完善自身的地下交通站建设,为我们的事业披上合法的伪装。比如,在众人可视范围内,佯装为数学题解法争得面红耳赤,巧妙地用这种对抗来掩盖革命交流;积极组建多人参与的学习小组,通过这种合理合法的方式,拓展我们协同作战的空间,为革命事业积蓄力量。

待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吹响战略反攻号角之时,那是我们一举消灭敌人、夺取最终胜利的黄金时机。

同志们不妨深思,若无法赢得这场关键的胜利,我们此前为保存自己所付出的种种努力,都将如泡沫般化为乌有。反之,若不积极发展我们的革命事业,即便成功消灭了敌人,也难以真正收获胜利的果实。

所以,全体革命同志务必紧密携手,建立坚不可摧的革命统一战线。在日常行动中,彼此密切监视敌人动向,相互掩护、守望相助,同时在学业上共同学习、并肩进步。

同志们,当下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虽然中学这片阵地暂时被敌人掌控,但请坚信,大学的广阔天地必将属于我们。胜利,终将毫无悬念地属于每一位矢志不渝的革命同志!

让我们怀揣坚定信念,勇往直前,共同迎接革命胜利的那道璀璨曙光!

你的革命同志”

本来就想写几句话,可是政治考试的惯性,让她越写越多,简直停不下来。等到苏木写完,康老师的慷慨陈词以及政治课都已经结束了。这是今天最后一节课,同桌傅俊逸文具铺在桌面上,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教室里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值日生已经开始从前到后打扫卫生。苏木随手把草稿纸放在傅俊逸桌面上,收拾了书包先回家了。

苏木能这么生动地给早恋同学写《论持久战》,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少恋爱经验,而是她在某种程度上,干着和谈恋爱差不多的事情。在这个学期开学后,每天中午她都和袁丽一起去三班教室,和李涛池杉坐在以前的座位上一起吃饭聊天。

那个时代的西安中学,是没有住校生的。学校的食堂,主要是为老师服务的,顺带给一些确实离家太远,无法赶回家吃饭的学生提供服务。在西安平均工资只有两百来块的九十年代初,绝大多数学生还是回家吃饭的。但是到了高三,不回家吃饭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节约时间来复习功课,成了很多学生光明正大的借口,校门口小饭店的生意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苏木四人通常并不会出校门,而是在食堂打了饭菜回教室吃。吃饭时候的聊天内容天南海北,既有惯例中的电影介绍,也有一些八卦杂谈。但吃完饭,四个人在一起的固定节目是看英文报纸。因为这样的活动,既有些乐趣,又多少对英语成绩有些帮助,让大家看着袁雨欣和葛小婕埋头学习的背影少了点良心的折磨。

报纸是池杉寒假从深圳带来的英文报纸,《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不同的报纸混杂在一起,甚至还有《人民日报海外版》。这是池杉以收破烂的价格从深圳图书馆买来的,虽然已经过期了一年以上,但报纸的成色非常好,简直和新的差不多。反正也不是为了看新闻,池杉通常也是随手抽几张带来学校,看完就直接丢垃圾篓了。

这个读报活动通常的形式是,选一个人出来用几分钟看完一段新闻,然后朗读并翻译,其他人负责查字典和挑错。由于高中英语的词汇量也就三千多个,因此很容易就碰上不认识的词,读报的人不能查字典就只好连蒙带猜。这些瞎猜的词汇,自然也就成为其他三个人重点打击和取笑的对象。

“1993年4月28日,墨西哥商业工业部宣布,从本月29日起,墨西哥将对从美国进口的冷卷和热卷钢板补偿……2.73%至39.92%……这到底谁给谁钱?”袁丽磕磕绊绊地读完,翻译出来的内容立刻就让其他人陷入了争论。“tariff”这个词虽然字典上有解释“关税”,但是和“补偿性”这个形容词连接起来,就让没有经济概念的傻孩子抓了瞎,这完全是天天听着关税战争长大的00后无法理解的。

“日本是全球第二大电脑市场,目前约 53%的市场份额由 NEC 占据。然而,一些美国公司,如康派克……最后那个q应该发k的音吧?DELL和 IBM 也在加紧努力进入这个价值 100 亿美元的市场。分析人士预测,今年美国公司将在日本售出 20 万台与 IBM 兼容的个人电脑,占市场份额的 10%。康派克……这名字读起来真费劲,估计活不久……不仅在日本市场挑起了价格战,还专门生产符合日本客户需求的电脑。尽管如此,在去年第四季度,它在日本仅售出 3500 台个人电脑,而同期 NEC 的销量高达 20 万台……NEC居然还这么厉害!”

苏木随意选了一段经济新闻,新闻里面生词不多,只有几个字母缩写连字典上也查不到,但通过上下文还是很容易猜到这是公司的名字。如果苏木是在1993年报纸发行时翻译,她还真未必能正确翻译“Price War”这个词。但1993年长虹价格战打遍了全国,把自己打上了全国销售冠军,顺便也把西安的海燕和黄河两个彩电品牌打进了ICU。因此,苏木看到“Price War”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美国人也用价格战这个词啊!”

和其他人随机挑选内容不同,池杉总是有目的的挑选新闻来翻译,通常是那些第二版或者第三版篇幅不太长的新闻。按他的说法,他做阅读理解时总是分不清地名和人名,新闻看得多了有点帮助。头版头条那些长篇大论,池杉是碰也不敢碰。

“1993年4月20日,格扒车……这个词不认识,看着不像是英文,不知道是人名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格扒车基金会在旧金山成立。Former是什么意思,李涛帮我翻一下字典……前任苏联总统……那不是戈尔巴乔夫吗?哦,这下子看明白了,前苏联总统,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以个人身份主持了开幕式。前面那个基金会也是戈尔巴乔夫基金会。基金会位于金门大桥附近的一座前美军基地内……前苏联最高领导人跑到美国成立基金会,还在美军基地里?这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对,鸡给黄鼠狼拜年。”

李涛则比其他三个人更狡猾,他选择翻译的内容都是从报纸的最后几版里面寻找。这些靠后的版面,大多是一些生活方面的文章,比如对风景名胜的介绍,以及某些生活方式的介绍。这些内容,对于九十年代的高中生来说,生词含量高到根本来不及翻字典,这样碰到不认识的词,他就直接代称以“那啥”。

“巴黎那啥是世界上第一个利用旧有火车那啥改造成城市公共空间的项目,它直接影响了其后包括纽约那啥在内的类似项目。桥面距离地面8米高……巴黎的火车都是跑在桥上?平面设计由那啥负责。设计完全拆除了原有的火车轨道,但步行道路宽度沿用了原始轨道的宽度。原有那啥被一并被根除,两侧结合下部那啥构造。部分位置植树,其他部分间种灌木,但都采用了几何形图案的种植方式。保留原有自然生长的植物品种,增种那啥、那啥……反正就是一堆植物名字……原有的两条轨道,分别辟为人行和自行车通道…… ”

池杉闪着迷惑的眼神看了看两个女生:“你们听懂了吗?我就听懂了巴黎和那啥。”

苏木一把从李涛手里抢过报纸,展开在自己和袁丽身前,两个人头碰头地开始阅读。从池杉的角度,隐约可以看到报纸上的插图好像是一座高架桥。西安是没有高架桥的,九十年代初,全国范围内也只有广州有高架桥。没见过高架桥的学生,自然无法理解“Bridge”是用来跑火车的,更不能理解火车线路为什么要被拆除改建成公园。

“法国人还真想的出来啊!”苏木看着一幅照片啧啧赞叹,穿过市区的绿色高架桥,如同一个浮在空中的公园。

“不愧是浪漫之都!”袁丽也赞叹着附和了苏木,“你说我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巴黎出个差什么的?”

正在想象中把北大街天桥变成公园的苏木,听了袁丽的问题,瞬间想到了池杉的碎片预言,心里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丝醋意,不由酸酸地说:“你俩肯定会去的,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带点礼物回来啊!”

话一出口,苏木顿觉的有些后悔,不过袁丽正翻过报纸看后续新闻的后半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俩”而不是“你”。苏木心虚地又把目光投向池杉,看到他正和李涛拿着一张体育版争论:“Borussia不是波鸿就是柏林赫塔?总不能是不来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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