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是谁在敲打我窗 第06章 改名的艺术

作为高三学生,在午休时间段,四人除了通过读英文报纸,谈论更多的还是关于大学的问题。“选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今天看来无比重要问题,养活了不知道多少著名网红,据说一次私人咨询费用可以上五位数。但这个问题在九十年代,简直如同儿戏。

“我家里让我读陕财院。”李涛是四人之中唯一目标清晰明确的人。

“为啥?我听说财院挺乱的。听说有男生把女朋友带回宿舍过夜。”池杉不解地眨眨眼睛,迷惑地看着李涛。

“啊?还有这好事呢?现在我有点兴趣了。”李涛笑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喂喂喂!一说到大学,你们两个的丑恶嘴脸就暴露出来了。是打算专挑风气不好的学校下手是吧?”苏木和袁丽两个人一脸鄙视。

李涛赶紧解释:“也不我想,是我爸的决定。好像是有个什么亲戚在银行系统,说是财院毕业就能进银行。”

苏木一听,不由地摇头晃脑地反对:“那是你家有关系在银行,只要是相关专业就行,跟那里毕业的关系不大。我爸妈都是医生,我要是学医,或者学个护士,进我爸妈的医院基本上没多大问题。”

“那你打算学医?”池杉趁机接上话。

“坚决不学医,而且已经选了文科也没办法学医。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该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苏木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要说一定要有个标准的话,那就是不想在西安待了。”

“外地啊……”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感叹,然后又齐齐的住了嘴。因为对于西安以外的大学,大家都没什么认识。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移动通讯的九十年代,信息传播的速度比撒哈拉沙漠的扩张还慢。高中学生能够叫得出名字的大学,无非是清华、北大、复旦、南开等经常上电视报纸的传统名校,还有西工大、西安交大、西军电等这些本地院校,全都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因此,距离高考还有半年的高三学生,其实对未来大学的选择相当的迷茫。

“要不还是掷骰子吧!”袁丽建议,说着拿出两枚橡皮刻的骰子,一个刻着“东西南北上下”,另一个刻着“水木金火土气”。掷骰子算命最近在学校里颇为流行,起因是每天都要面对无数的选择题,碰到不会的随手扔个骰子,在学生们看来比随手画一个更科学。关键是,可以多扔一次算作验算。

苏木接过骰子,放在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将骰子扔在了课桌上四个文具盒围成的一个小城池里面,橡皮刻成的骰子蹦蹦跳跳了几下,停了下来。

“西!水!”袁大师高声宣布了结果。

李涛不解地看了看袁丽:“大师!西安就够西了,再往西还有哪里?”

“甘肃有个兰州大学,我有个表姐在那里。”池杉用手肘碰了碰苏木:“兰州大学也是相当不错,我表姐说有个什么全国最牛的专业。”

兰州大学这个选择,立刻就得到了袁丽的支持,她的理由是:兰州挨着黄河,满足有水的条件。

被两个朋友这么一说,苏木心里也对兰州大学有了些期待。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到“啪”的一声,李涛一脸兴奋的拍案而起:“新疆石河子医学院!够西吧!够水吧!”

果然,这个选择比兰州大学更加的符合占卜结果,袁丽和池杉眼睛立刻就瞪圆了,几乎都要给李涛起立鼓掌了。不过,池杉举起的手在半空中挥了一半,还是谨慎的向其他人求证:“真的有这个大学吗?”

“有……”苏木垂头丧气地抢先开口确认了,作为医院子弟,她对医学院的了解要比其他人多一些。

“那就石河子医学院,会计专业,这个是文科专业。”池杉听到了确认,就给苏木的占卜补上了一刀。

“毕业还能进你爸妈医院,完美!”袁丽也开始鼓起掌来,三个人哈哈大笑。苏木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豚,不过这种愤怒的表情只维持了几秒钟,苏木自己也加入到了开怀大笑的队伍中。

九十年代,绝大多数高中生是在填报志愿前几天,才第一次接触一本叫做《某某年全国高校招生指南》的书,然后希望通过望文生义来选择未来的命运。在某一天的午餐会后,李涛贡献了一本从亲戚家借来的往年招生指南,于是,那天的读报活动就改成了高考志愿讨论会。

这本名字很大的书,实际上只有不到一百页。每个学校的介绍,多的有两三百字,少的只有几十个字。学校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院系专业列表,还有招生人数。具体这个专业是干什么,那就是一个字都没有了,全靠从专业名字推测。校园有多大?哪些专业比较强?就业方向是什么?这些今天看来非常基础的信息,当年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都是无法获取的。

“你对什么感兴趣?想学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难住了四个人,事实上如果他们敢拿着这个问题去问其他同学,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同学都会被难住。应试教育就像填鸭一样把知识压进每只鸭子的大脑里,根本不会去关心鸭子喜欢吃什么。时间长了,冷不丁问起“你喜欢那个口味的饲料?”,鸭子大概率只能说“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只能根据学校的名字去猜了。

“我的化学成绩还行,要不选个化工的?青岛化工学院……这个好,据说青岛挺漂亮的。”

“中央财政金融学院,这个比陕西财经学院好吧?毕竟在北京。”

“西安公路学院,还有这么个学校?”

“公路有筑路、桥梁、隧道什么的,复杂着呢。我家有个亲戚建议过,这个学校毕业分配比较好。”

“中国矿业大学,这个看起来不错……校址居然在徐州,幸好多看了一眼,好险!好险!”

如果站在现在的视角往回看,1994年参加高考的时候,虽然学生和家长对于大学的情况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但那时候高校改名的潮流还没有开始,少数改名的学校,大多还在可理解的范围内,连蒙带猜也不至于犯太大的错误。

也就是在1994年,第一波高校改名潮开始了。那一年,有个非常著名的高校改名案例。“北京工学院”和“北京钢铁学院”几乎同时争夺“北京理工大学”这个名字。两个学校都是部属院校,都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校友,这个名字官司一直打了好几年。最后“北京工学院”获胜,“北京钢铁学院”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北京科技大学”作为新名字。

不过“北京理工大学”这个看起来的赢家,在当时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眼里,根本分不清“北京理工大学”、“北京工业大学”和“北方工业大学”的区别。因此,“北京科技大学”在很长时间在招生上都压过“北京理工大学”一筹。

当然“北京理工大学”也不是没有收获,毕竟BIT的英文名,和MIT只差了一个字母,也算是完成了“赶超MIT”目标的三分之二。

后来高校也发现了起个好名字的重要性,因此引发了一阵席卷全中国的高校改名潮,不知道坑了多少无知家长。就以“理工大学”为例说开去,“华东理工大学”的前身是“华东化工学院”,“南京理工大学”是原来的“哈军工炮兵工程系”,“上海理工大学”前身是“上海机械学院”,这些都算是比较好理解的改名。

“唐山工程技术学院”和“华北煤炭医学院”合并成了“华北理工大学”,立马感觉上了一个档次。“浙江丝绸工学院”改名“浙江理工大学”后,立刻在家长的想象中扩大了专业范围。而“成都地质学院”改成“成都理工大学”,让不少学生报到后才知道,除了专业知识外,大学里还能学到野外求生。

这个风潮到后来离谱到什么情况?离谱到不仅学校改,专业也要跟着改。“地质勘探专业”改名“环境工程”,“气象学专业”改名“大气科学信息技术”,“粮食加工专业”改名“食品科学与工程”,都算得上是常规操作了,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水产养殖专业”改名“海洋资源开发”,“冶金工程”更名为“新能源材料与工程”,就结结实实的坑了一波学生家长。

最玄幻的是某学校的“制药工程专业”,怎么听都像是医药行业。还真的有学生家长没仔细研究小字说明,揣着未来进制药厂吃香的喝辣的期待去选专业,到了学校才发现实际上这个“药”指的是炸药。

总之,那天苏木四人把这本,没有封面,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招生指南翻了个遍,挑选着自己感兴趣的学校。其实池杉和李涛两个理科生,选择还是比较容易的。不管是顺嘴胡说的化工,还是时下热门的计算机、通讯、自动化,他们总能找几个暂时当作梦中情人的学校。

苏木和袁丽就比较抓瞎了,所有文科类专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名字,外语、文学、历史、师范、财经、法学、管理等。关键是除了师范专业以外,以学生们有限的生活经验,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些专业毕业以后能干什么。

看着苏木和袁丽越来越迷茫的眼神,池杉和李涛搜肠刮肚地从生活中寻找文科专业的成功人士。某个学历史的亲戚在某个局做了局长秘书;某个学中文的长辈在报社做到了知名编辑;某个父母的朋友,是办公室有名的“一支笔”。

“你们这说的吧,我就更不知道选什么了!要不上个民航学院的空乘专业算了。”两人说的成功案例越多,苏木心里就越凉。父母都是临床医生,他们嘴里的院办秘书,还有办公室主任,那简直就是旧社会地主狗腿子的翻版。想到上了四年大学出来,要过“以领导为中心”和天天“揣摩上意”的生活,苏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空乘?当空中小姐?不行不行!”池杉很奇怪的投了反对票,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看到苏木诧异的眼神望过来,还又补充了一句:“飞机太不安全了!坚决不行!”

“那你说我以后应该干点什么?”苏木干脆把球踢给了池杉,这本来是一句气话,可是话一出口,苏木突然想到,其实这件事最应该问的人就是池杉。只要他能在未来碎片中,打个电话,或者问一问自己的生活,就很容易回答这个问题。想着,苏木的眼神开始变得期待起来。

池杉倒是没拒绝,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等到其余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才开口说:“昨晚新闻联播之后,西安台放了一个关于西安杨森的节目,你们看了没有?”

三个人齐齐摇头,于是池杉继续说了下去:“那是个很简单的谈话节目,保罗杨森,就是杨森制药的大老板,说了些合资建厂的过程,以及西安杨森的发展。他讲的内容里面,一个关键点是中方和外方管理层沟通问题,另一个关键点是管理人才培养的问题。具体内容我就不讲了,但是这里面给了我两个启示。”

池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人的表情,特别是苏木迷惑的眼神,才继续讲了下去:“第一个点简单说就是,中国管理层严重缺少外语能力。第二个点换个说法就是,你要是外语好又聪明,学什么根本不重要,工作里面会培训教会你。如果归纳成一条,那就是外企需要外语好的大学生,学什么反而是次要的。”

尽管苏木和袁丽无法判断,池杉的这些话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启发,有多少是他自己瞎编的,但整个逻辑是清晰和自洽的:随着改革开放,中国和外国的接触越来越多,外语的重要性肯定是不断增长的。

“对!外语好还可以出国!”李涛第一个跳出来给池杉站台,“我有个邻居家的孩子,拿了个美国什么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不但上学不花钱,还能养活自己。你们俩英语都挺好的,这也是个选择。”

不知道怎么的,李涛说这个话的时候,苏木突然想起了那天报纸上,高架桥上绿意盎然的公园,心底突然涌现出一股出去看看的冲动。

“外语也有个去哪里学的问题?”苏木习惯性地反问,实际上已经把外语方向列入了候选目标。

“这就容易了!”正在翻阅招生指南的袁丽指着目录一个一个名字念了起来:“北京外国语学院、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西安外国语学院、上海外国语学院……其实但凡大一点的大学都有外语专业,西安交大有,西工大有,甚至连……石河子医学院都有。”

教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前排埋头学习的袁雨欣,以及正在打瞌睡的丁舒晴都抬起头来,看着这几个像傻子一样的神经病。

一点半的预备铃响了起来,这个铃声预示着关闭的校门已经打开,学生们开始涌入学校,没几分钟教室里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袁丽和苏木也返回自己的教室。

苏木返回八班教室不到两分钟,池杉又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大大方方走进教室,直奔苏木的课桌前:“我看到你存了车就走,书包都在后座上没拿!”

说着,池杉把肩头上挎着的一个帆布书包递给苏木。帆布书包很久,褪色的很严重,苏木上次用这种军挎包式样的书包还是在小学。很明显,这不是她的东西,更不可能是她忘在自行车上的。中午他们一起在三班教室吃的饭,几分钟前他们还一起聊高考志愿。事出反常必有鬼!

苏木点了点头,接过书包塞进抽屉,书包很轻,里面似乎没装东西一样。池杉没有多余的话,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还不忘和其他原三班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第二节课间,趁着傅俊逸去上洗手间,苏木打开了旧书包,书包确实几乎是空的,除了一本绿色绒布面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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