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赋讲座】第七章 律赋的典范——唐代名篇解读(下)

第七章 律赋的典范——唐代名篇解读(下)

二、王起《庭燎赋》——借物说理的典范

李程那篇《日五色赋》之后三十多年,又出了一篇好赋。

王起这个人,说起来跟李程还有些缘分。贞元十四年,李程中状元的两年后,王起也中了进士。后来他三知贡举,主持科举考试,官做到尚书左仆射,活了八十八岁,是唐代官场里的一个传奇。但他最早让人记住的,是一篇《庭燎赋》。

庭燎是什么?是宫廷里的大火炬。《周礼》里说,君王有事,夜里燃起火炬照明。周宣王时代有个故事:宣王早朝,庭燎燃得正旺,他来早了,诸侯还没到,于是感叹说“夜如何其?夜未央”——这是《诗经·庭燎》里的句子。后人就用“庭燎”来比喻帝王勤政求贤。

王起这篇赋,限韵八个字——“天象之明,君臣规焉”。题目出得有意思,不是光让你写火把,是让你写火把背后的君臣之义。

破题一句:“王者崇北辰之位,正南面之威。赫朱燎以具举,列彤庭而有辉。”劈头就把“王者”和“燎”字端出来了。崇北辰、正南面,说的是帝王之位;赫朱燎、列彤庭,说的是庭燎之火。破得干净,不绕弯子。

第二韵接着写庭燎的光:“助彼皇明,可烛于夜色;叶兹睿哲,引曜于宵衣。”这一联妙在“宵衣”二字。宵衣是帝王天不亮就起来穿衣,庭燎照亮的是帝王勤政的路。这就把火跟人连上了,不光是写火,是写火照见的人。

第三韵开始用典:“观其布昭闲馆,洞照重城。光传兰锜,焰激华楹。顾兔之辉,空散于白榆之影;烛龙之彩,岂独于昧谷之乡。”这里用了两个神话典故。顾兔是月亮的别称,烛龙是神话里司昼夜的神兽。意思是说,月亮的光散在白榆树上,烛龙的彩只照在昧谷那个地方,都比不上庭燎照遍全城。这是用对比突出庭燎的光明。

第四韵继续用典:“退而不隐,出而无欺。融甚于丰城之剑,莹逾于合浦之离。”丰城之剑指龙泉、太阿,合浦之离指珍珠,都是会发光的东西,但都比不上庭燎。

第五韵转到正题:“既而乙夜将深,东瞰伊迩。熠熠之辉,未暾于林表;曈曈之丽,方呈于阙里。将起事于怀袖,不虞乎密迩。”这是说天快亮了,庭燎还在燃着,直到日出才灭。

第六、七韵开始议论:“故其昭昭具举,杲杲靡歇。隔仗转明,顺风将热。宜乎,视炎上之攸灼,以表其恭;仰高明之在位,用彰其哲。是以挥长策以能进,顾渊衷而靡失。”这是说,庭燎的光明象征着帝王的勤政,帝王的勤政又引来贤才的归附。

最后一韵收束:“统四海,朝百辟。励夙兴,勤夕惕。庶绩其凝,而九功咸秩。超五帝而迈三王,奚帝轩而掩娲、硕。”这是颂扬,但不空。因为前面把道理讲透了,颂扬就有了根基。

王起这篇赋的好处,在于把“物”和“理”揉在了一起。庭燎是物,勤政是理。他不光写火有多亮,更写火照见的君臣之义。这叫“体物写志”,是赋的老传统。但他在律赋的规矩里,把这个传统发挥到了极致。

三、白居易《动静交相养赋》——以赋说理的另类

白居易这个人,诗名太大,把他的赋给盖住了。

其实白乐天年轻时候,也是从律赋里滚出来的。贞元十四年他二十七岁,考中进士。那一年他写的《性习相远近赋》,今天只存残句,但有一篇《动静交相养赋》流传下来了。

这篇赋的题目有点意思。“动静交相养”五个字,出自《庄子》“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也跟《易经》的阴阳思想有关。但这个题目不好写——它是个哲理题,不是咏物题。没有具体的物象可以铺陈,全靠议论支撑。

白居易怎么破题?“天地有常道,万物有常性。道不可以终静,济之以动;性不可以终动,济之以静。”四句四言,把动静互根的道理讲透了。破题就破得干净——动静不是对立的,是互相滋养的。

第二韵展开:“动之极则静,静之极则动。动静之理,未始有极。犹阳之极则阴生,阴之极则阳起。”这是从天地阴阳的大道理上说,动静是循环的。

第三韵落到人事:“吾观人之一身,所以主之者心。心之动静,阴阳是寻。方其动也,喜怒哀乐,于是乎出;方其静也,湛然寂然,于是乎息。”这是把天地的大道理,落实到人心的修养上。动静在心,就是情绪的起落和安宁。

第四韵接着写:“动而不息,必有静以养之;静而不动,必有动以发之。犹寒暑之相推,昼夜之相代。”这是用自然现象比喻,让道理不显得干巴。

第五韵写得最妙:“今夫贤者,动而能静,静而能动。小人则反是:动则矜,静则怠。故曰:动静交相养,而君子之道成矣。”这一段直接点题,动静交相养,不光是天地之理,更是君子修身之道。贤者能做到动静相养,小人则动也过、静也过。这一对比,道理就活了。

后面的韵继续发挥,最后收束到“故君子观其象,思其道,顺其理,履其行。动静不失其时,而德业于是乎成”。

这篇赋跟李程、王起那两篇风格完全不同。李程写太阳,有象可摹;王起写庭燎,有物可写。白居易写的动静,是无形的道理,全凭议论撑起来。但他写得一点都不枯燥,因为他会打比方、会举例子、会正反对比。读起来就像听一个有学问的人聊天,不知不觉就把道理听进去了。

后来宋人写文赋,讲究说理、讲究议论,其实路子就是从白居易这儿来的。只不过白居易还在律赋的框子里,宋人把框子拆了,走得更远。

四、蒋防《姮娥奔月赋》——咏物写景的妙处

蒋防这个人,名气不如李程、白居易大,但他有一篇《姮娥奔月赋》,写得真好。

姮娥就是嫦娥,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改的。这个神话故事大家熟——后羿从西王母那儿求来不死药,被妻子嫦娥偷吃了,飞升到月宫。蒋防用这个题材写律赋,限韵“以一升天中可久为韵”。八个字,“一升天中可久”,仄平仄平仄平仄平,错落着来。

破题是这样写的:“圆质披云,清辉半分。顾兔微茫,姮娥缤纷。”四句四言,写月亮的圆缺,写嫦娥的隐约。这破题跟李程那篇路子不同,不是直接扣题,是先把氛围造出来。

第二韵接着写:“始腾身于广寒,忽回首于青云。桂影参差,霓裳缥缈。步瑶台而欲下,望璇室而将晓。”这是写嫦娥飞升的过程。广寒是月宫,霓裳是仙女的衣裳,瑶台璇室都是仙境的建筑。蒋防把这些意象揉在一起,让人感觉不是在读赋,是在看一幅画。

第三韵写到月宫景象:“银烛吐辉,玉兔衔照。拂素娥之翠袖,映青女之玄妙。”银烛是月亮,玉兔是月宫的兔子,素娥是嫦娥的别称,青女是霜雪之神。这几句写月宫的清冷,写得真好。

第四韵开始写嫦娥的孤独:“徘徊而桂树生寒,徙倚而兰闺未晓。寂寥无伴,惆怅谁明。对碧海而凝睇,望瑶台而含情。”这是整篇赋最有情致的地方。嫦娥飞升了,成仙了,但在月宫里是“寂寥无伴”。碧海青天夜夜心,就是这种感觉。

第五韵转回去写月景:“银汉迢迢,金波皎皎。乘鸾之女未归,化鹤之人已老。”银汉是银河,金波是月光,乘鸾之女指弄玉、萧史那个典故,化鹤之人指丁令威化鹤归辽的典故。用这两个典,更添了仙境的沧桑感。

第六韵收束:“此夜如何,清光更多。姮娥顾兔,相嬉相歌。”结尾收得轻,不像李程那样高高地颂圣,就是淡淡的、清清的。整篇赋读下来,像喝了杯清茶,余味在舌尖上转。

蒋防这篇赋的好处,在于“境”字。他写的不只是嫦娥飞升这个事,是嫦娥飞升之后的那个境——月宫的清冷,仙境的寂寥,仙子的孤独。律赋一般要颂圣,要说理,这篇偏偏不走那条路,只写情致、只写意境。但它又不违律赋的规矩,八韵分明,限韵都用到了,对偶也工整。这叫“戴着镣铐跳舞”,跳出了自己的味道。

五、林滋《小雪赋》——写景赋的细腻

林滋是晚唐人,会昌三年进士。他有一篇《小雪赋》,写得细腻动人。

小雪这个题目,难写。大雪好写,漫天飞舞,铺天盖地,怎么夸张都行。小雪呢?微细、轻盈、若有若无。写不好就写没了。

林滋怎么破题?“于时玄冥用事,岁律云暮。翳翳者云,霏霏者雪。雪之未也,虽发彩于此时;雪之轻也,讵成形于何处。”劈头点出时节——岁暮、阴云、微雪。然后自问自答:雪来了,但还没成形;雪是轻的,不知道落在何处。这一问,把小雪的若有若无写活了。

第二韵接着写:“俄而散漫千林,徘徊九户。濛濛而长空一色,淅淅而平沙半缕。拂鸳瓦而光凝,湿琼枝而韵伫。”这是雪开始落了。散漫、徘徊,是雪的姿态;濛濛、淅淅,是雪的声音。拂在鸳鸯瓦上,光凝了;沾在玉树枝上,韵伫了。这几句写得真细,细到能看见雪落在瓦上那一瞬间的光,能听见雪飘在空中那似有若无的声音。

第三韵继续铺陈:“既而积素未沍,凝华将晞。微沾玉砌,稍湿银辉。杂雨而似花非花,因风而若飞不飞。”小雪跟大雨不一样,它是“似花非花”,是“若飞不飞”。这种若有若无的状态,最难描摹。林滋用八个字就描出来了。

第四韵写雪中的人:“于是时也,君子有观象之玩,诗人多属词之兴。梁苑之客,才闻于授简;郢中之歌,已见于流咏。”梁苑之客指司马相如那帮人,郢中之歌指宋玉《对楚王问》里“阳春白雪”的典故。这是把雪跟文人连上了,说雪能引发文思。

第五韵又转回写景:“初疑画阁妆成,琼树之花开未发;又讶瑶池宴罢,玉山之粉乍飞。”两个比喻,一个是画阁妆成,琼树花开;一个是瑶池宴罢,玉山粉飞。一个比雪之形,一个比雪之神。比得巧,比得雅。

最后一韵收束到颂圣:“吾君仰昊穹之锡赉,荷穹昊之顾复。故得岁事以之丰穰,人心以之浃洽。岂徒玩其光景,而悦其耳目?”意思是说,这小雪不是普通的雪,是老天爷赐给的好年景。这一收,把一篇纯粹的写景赋,拉回到律赋的正轨上——颂圣、说理、有用于世。

林滋这篇赋,写景的功夫是第一流的。他写小雪,不写大雪的壮阔,只写小雪的细腻。那些微小的变化——似有若无的雪、似飞不飞的雪、似花非花的雪——都被他抓住了。读这篇赋,就像站在窗前看小雪飘落,能感受到那种清冷、那种静谧、那种若有若无的美。

五、五篇放在一起看

把这五篇放在一起,能看出些门道来。

李程的《日五色赋》,写的是祥瑞气象。太阳、五色、祥云、圣德,都是大词,都是正大光明的。整篇赋读下来,像站在朝堂上,阳光满眼,庄重端凝。

王起的《庭燎赋》,写的是君臣之义。庭燎、帝王、勤政、求贤,都是政治话语。但王起写得有层次,有典故,有议论,不空喊。

白居易的《动静交相养赋》,写的是哲理修养。动静、阴阳、人心、君子,都是哲学范畴。但白居易用比喻、用对比、用事例,把道理讲活了。

蒋防的《姮娥奔月赋》,写的是神仙意境。嫦娥、月宫、仙境、寂寥,都是神话意象。蒋防写得清冷、写得孤寂、写得有画意。

林滋的《小雪赋》,写的是自然风物。小雪、阴云、庭院、文人,都是日常景物。但林滋写得细腻、写得婉约、写得有情致。

这五篇赋,题材不同,风格不同,手法也不同。但都守住了律赋的规矩——限韵、破题、对偶、用典、颂圣。守规矩而不死守规矩,在规矩里腾挪出花样来,这就是好赋。

唐人写的律赋成千上万,留下来的只是极少数。这留下来的,都是能“戴着镣铐跳舞”的。他们的镣铐一样,但跳的舞不一样。有的庄重,有的飘逸,有的细腻,有的清冷。这才是律赋的本事——在一样的规矩里,跳出不一样的舞。

六、一点个人见解

读这五篇赋,有一个感觉:好赋不在题材大小,在作者的眼和手。

李程的眼看见太阳,手写出祥瑞;王起的眼看见庭燎,手写出君臣;白居易的眼看见动静,手写出道理;蒋防的眼看见嫦娥,手写出孤寂;林滋的眼看见小雪,手写出细腻。题材有大小,功夫无高下。只要眼到、手到,什么都能写出好文章。

这五篇赋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余味”。读完了,不会马上放下,还会咂摸咂摸。李程那篇咂摸出的是庄重,王起那篇咂摸出的是道理,白居易那篇咂摸出的是通透,蒋防那篇咂摸出的是清冷,林滋那篇咂摸出的是细腻。这“余味”,就是古人说的“韵”。

律赋的规矩是骨架,才情是血肉,这“余味”就是魂。有魂的文章,隔了一千多年,还能让人读进去、读下去、读出滋味来。

这就是好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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