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爱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懂永远
我不懂自己
——中学时代
在这个城市西边的郊区,人们习惯早起早睡。他们不会忙碌不堪,又能保证自己在多数时间里有事可做。夜里将近十点钟,连廊上回荡着他们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生活的诸多细节,表达一天结束后悠闲的情绪。这种情绪寄宿在银铃般的声音里,在空气中四处飘荡,飘到石扬的耳朵里。这种事情也许很平常,只是在石扬看来,它很特别,连同发出这些声音的人们,他也觉得是不可多得的。他喜欢听别人讲话,喜欢欣赏别人的快乐,看别人快乐的样子,他自己却很少觉得快乐,他的心总泡在带有一丝丝忧愁滋味的水里。他有时想过要把心从水里拿出来,却迟迟没有这样做。他看着别人的快乐,总觉得自己是为数不多的寂寞者。他似乎不明白,快乐这种东西,往往不会来自别人,而是发自于自己的内心。
夜晚,他在房间里游荡,至少他觉得自己是在“游荡”。幸好,这种“游荡”的感觉,他已经习惯,早已“适应”下来。虽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流露着自我、苦闷的印象。然而,他不觉得自己是“苦闷”的,从来不发出叹息。他不了解自己,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迷惑着,他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单调,只是存在着太多意想不到的可能。“就比如爱情”,用他的话讲。
在这个世界上,永久存在的东西并不多,更重要的是,爱情是不在这些“永存”之中的。爱情总像是一场捉迷藏,闪闪躲躲,你追我赶,最后草草而终。一场游戏又怎会永久?所以人们常常说,如果你想去找永恒的爱情,那么就去梦里找吧。
石扬谈过几场失败的恋爱,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朵鲜花悄悄地枯萎了,一个风筝忽地堕地了,一句我爱你飘到远远的烟尘里去了。他劝慰自己说:爱情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也仅仅是失败而已。只是在他试图乐观地微笑的时候,他应该发觉到,每一次的失败,都已在他心头留下永久的无法磨灭的伤痕。这种伤痕或许触摸不到,又或许起初很浅很浅,却固执地存在一个人的念头里,长久地影响着他的前程。
在最近几周里,每到夜里十一点,他依然站在书房里,迎着灯光,看着书架上一本名为《简爱》的书。这本厚厚的、有着黄褐色的皮壳上,红色的“简爱”书名格外显眼。一张张致密的纸张,显示出它至少有六七个年头的生命。
夜里,他就这么昂着头,把手揣在怀里,站在书架面前,以一种轻松的姿态端详着这本书,像端详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只是在他时而散发阴郁、时而散发平静的瞳孔里,可以知道,他又在回忆那段往事。
爱情或许稍纵即逝,但是象征着爱情的物体,可以存在得较为长久一些。这本书就是这样。它已经生存了六年有余,而且注定要继续生存,绝不会轻易腐烂掉。此时此刻,书的主人会纠结一件事。他想,要不要拿着这本书,好好地读一读?他不想读,是因为不想为往事感伤。他想读,是因为他想看重这一段过往。
他终究没有读,他早已知悉书里的内容。他常常想起那一段爱情,那一次离别,就像因为生活的困顿让人们想起自己美好的往事。也许只有在清纯的年纪,才能荡漾出这般令他动容的爱情,他想。这段爱情让他难忘的同时,深深地定性了他的爱情观。从此以后他对爱情的要求过于严苛,也许就是这种严苛,让他后来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爱情。
他关上灯,躺在单调的双人床上,拉了拉床上轻薄的被子。直到躺下五分钟以后,他再次想起那段往事,想起自己十七岁发生的事情,不过此时此刻他的心已经趋于平静,近乎在梦境的边沿徘徊……
回忆一点点浇灌在他的心头,他的心是安宁的,如同一阵轻风拂过心头,如同一波海浪慢慢漫过足底,他觉得自己和这种回忆渐渐交织,如同两股水流,渐渐融为一体,随后不分彼此。
1
要从一个清晨说起。那是七年前的事情,石扬刚满十七岁。他早早来到H城的高中。他的确到得很早,然而他也的确有“事”可做。他喜欢上了几棵树——他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几棵冬青树下,抬头看着上面茂密的、碧绿的树影。这些冬青树挨着校门,所以很少有鸟儿歇在上面。他觉得它们很了不起,不论春夏秋冬,不论酷暑或严寒,都是一片碧绿。为此他深受感染,并且由衷地赞叹,自言自语说:这难道不是一种坚持的结果吗。他懵懵懂懂地站在冬青树下一动不动,只有他时而摇动的头部和微微挪动的脚步证明他还活着。
在这个清晨以前,在石扬来到这棵冬青树下以前,他还不“属于”这所高中,这是他第一次来。之前他一直在B城高中读书,B城确确实实没什么好的,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石扬在那里度过了高中的前两个学年,以及高三的大半个学年。那里的教学条件不差,甚至比H城第一高中的教育条件略胜一筹。
高中的生活节奏和以往不同,尽管如此,石扬还是很快适应下来,他在B城埋头读书,和周围的同学鲜有交集。他身上的钱不多,总是省吃俭用。他的学习并不拔尖,有几门课程也是可圈可点的。他不喜欢繁杂的上学生活,却认为书本里的东西还是有用的。
他总想起远在新疆打拼的父母,想起他父母灌输的思想,用他父母的话解释再合适不过:“打工的生活远比高中学习辛苦得多。”
三年过去,在高考前两周,石扬向市区申请的贫困证明下来了,拿着证明,可以在高考成绩上加不少分数。因为这个缘故,他又不得不在高考前转回H城的第一高中——只有在家乡,这个“苛刻”的贫困证明才作数。他本以为转学需要托人,但H城的高中校长并没有为难他,几乎是欣然同意了。石扬自满地想到,或许是自己的学习成绩足够优秀,校长才急于把他当作宝贝一样揽在怀里。
这对他而言,总是一件好事。在哪里考试都是考试,加了分数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所以,他第一次来到第一高中的时候心情不错。人在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事物都是顺眼的,他觉得自己和这所高中有缘,甚至觉得这就是生命中的久别重逢。
他傻傻地看着绿色的树影,对自己的前程更多的不是担心而是期待。虽然这种前程不可捉摸,他还是觉得,它的好坏取决于自己的抉择。
2
石扬见过校长后,收拾东西去见班主任。他走在学校里,试图寻找一个名为“桂苑”的教学楼。这栋楼距离学校大门最远,位于学校的尽头,紧挨着食堂和宿舍。他路过桃苑,再往前走就是李苑,最后才看到“桂苑”两个大字赫然写在教学楼的正中央。
他走进去之后,才发觉这座名为“桂苑”的教学楼,最大的特点就是教学楼四周单一的植物——一棵棵挂着零星桂花的桂树。这些桂树在学生们喧闹的掩护下,生生不息地成长着,却总有极限似的,没有变得花枝招展,过于旺盛。桂花的香气一点点渗入石扬的鼻子里,也似乎通过仅有的一层皮肤,浸入他的灵魂深处。他怀着恭敬的心态走上二楼,拐一个角,走到楼梯东侧第二个教室里去。
班主任正安排着模拟考试,他目光一瞥,发现刚刚站在门口的石扬。石扬背着书包,留有短短的头发,穿一双黑褐色布鞋。
“你是新转来的学生吧。”还不等石扬开口,教师张口就问。
“是的,班主任。”
“没什么问题,好,你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好。”
班主任用手指着,以平和的口吻指引。还不等石扬在位置上坐稳,班主任便接着交代下午的模拟考试,最后向他追问一句:“都明白了吧?”
“明白。”一种单调的笑容许久洋溢在石扬的脸上,在它没有消退的时候,仿佛正刻画着夏天沉闷的气息,和他本人辗转于两个学校之间的足迹。
3
模拟考试开始,石扬走进二楼西侧的一间教室考试。他走到教室的后面,目光移到那里仅有的一张闲置书桌上。这个书桌上布满凹痕,涂抹的黑漆几乎荡然无存,潦草的刻痕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和想法。四条桌腿也光秃秃地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桌腿布满凹痕,有一种沧桑之感。
石扬望着这张四方桌,他觉得这个学校太可笑,连书桌也不备多余的。他自言自语道:“这还有什么好选择的。”
他就这么向着自己“唯一”的书桌走去,目光向着地面,仿佛周围的人都和他毫无关系了。就在他和书桌仅有两步之遥的时候,一个清秀的手掌赫然落在书桌的上面,发出沉闷的拍声。
石扬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子。她的左手摁着书桌,身体向左倾斜,斜靠在书桌上。她亲密地挨着我的书桌,挨得很紧,几乎要坐在书桌上。她的身高和石扬不相上下,大大的眸子透露着机敏和温柔;她的刘海长长的,齐肩的头发安然落在她紫色的格子衬衫上。
石扬被眼前的女孩惊住,他起初不甚明白这个女孩的意图,他压根不知道她是谁。五秒钟的时间过去,他看着女孩微微噘起的嘴巴,略带严厉的神色,很快明白了——这个书桌是属于她的,这也是仅有一张的书桌了。
石扬试图忽视,不给这个略带强硬神色的女孩子留一丝丝“薄面”。只是他表达得不够完美,那单纯的气息早已把可能妥协的想法暴露无遗,“你是谁呀?”他尽量带着轻蔑的语气发问。
这个女孩注意到他的单纯,但并不加以利用,她报以微笑,用调皮的口气说:“我是崔硕,一个学生,这个书桌暂时的主人。”
“谁承认这一点?”石扬有些郁闷。
“我喽。”
石扬把头低下去,脸庞气鼓鼓的,看着女孩儿那双黑色的布鞋。他这种生气的神情没有持续太久,它就像不起眼的空气似的,几乎在倏忽间消失无踪。他的眉头忽然紧皱,愁闷起来。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毕竟自己是“新来的”。他退让了,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这样下去必有所失的。”他转头离开,只留下崔硕在身后洋溢的笑声。这笑声扩散时很迅速,倏忽间又在空中戛然而止。
“你去哪儿啊?”
“去隔壁搬桌子。”石扬没有回头。
“你急什么呀。”
石扬又听到她喂喂叫了几声,显然还想说些什么。石扬没有回头。
隔了五分钟,当他喘着气再次出现,搬来自己辛辛苦苦找到的书桌时,事情已经变得简单了。寻觅书桌所带来的困扰神色还留在石扬脸上,紧紧皱起的眉头代替了他嘴里的叹息。
崔硕呢,一时间同情和愧疚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再扩散到她那泛着红晕的脸上。她不想笑,却又无法让平时挂在嘴边的微笑突然消失,因此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嘴角挂有一丝丝尴尬。
石扬就这么走过去了,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真是人美心不美的女同学呀!”
考试结束以后,一张又一张白花花的试卷交上去,教室里学生们的步伐变得凌乱起来,发出嚓嚓的声音。
崔硕走到石扬跟前,用中指敲敲石扬的书桌,借此引起他的注意。
“你好,同学。新来的?”
“嗯。”石扬不屑一顾。
“你叫什么名字?”
“石扬,怎么了,有什么指教呢?”
“我叫崔硕,刚才书桌的事情,真不好意思。”她说着,一眨一眨的睫毛透露着抱歉又试图弥补的意图。
石扬没想到这个女孩儿会道歉,仍理直气壮地说:“我看你刚才的样子,倒是好意思得很。”
“大不了我下次帮你搬喽。”她吐下舌头,嫣然一笑。
“好好好,我记住了。”石扬收拾自己的文具,向着窗外耀眼的阳光,走了。
4
石扬晚上回到宿舍,经过“复杂多变”的一日,他躺在床上,只想睡觉,只想合眼,让明天安宁地到来。只是宿舍里的交流声总不能让他如愿,一层层地,重重叠叠地,不停地袭扰他那根尚且脆弱的神经,让他久久不能入睡。
他又想起B城,想起那里安静的生活。那里学生们的精力都在学习上,不像这里,到了晚上还在“叽叽喳喳”,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似的。他哼一声,索性听听他们都在聊些什么了。
那无非是一些同学们之间的“人情世故”。每每聊到某某某失恋了,某某某亲嘴了,他们就呼的一声,一个接一个地起哄。那种兴奋的氛围陡然出现,一起一伏,在封闭的宿舍里来回游荡。似乎引得宿舍里的床铺、被褥,和地上的鞋都在咯咯地发笑。
很快他们聊起崔硕。
下铺的同学开始讲,颇有夸大其词的意思:“那个崔硕,大家不要碰,为什么不要碰,因为她男朋友是以前的校霸。”
“唔,以前的校霸!”旁边的同学抬头讲。
“还有,她对男朋友死缠烂打,有好几次,我看到他们俩在一起。崔硕一边说话还一边挤眉弄眼的。”
“唉!”
石扬听了以后,想不到崔硕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心沉下去。“真是母老虎,真是看不出来。”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同学们还在聊一些“校霸”和崔硕的故事。
“我今天碰到崔硕了。”石扬终于说话了。
“唔!”宿舍的同学们开始支吾。
“她不是什么好人,真的不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怎么知道的?新同学。”宿舍里的同学好奇地问道。
“反正我就是知道。”他愈发自以为是,说着从床铺上坐起来。但当他扫视着周围的人,突然又觉得自己和崔硕不过是萍水相逢,自己如此刻薄她也是不应该的。他嘴里喃喃,没有再聊下去,一只手扶着床又躺下去。
漆黑的夜仿佛一种液体,浸润着躺在其中的人们。它让夜里的人带着同样的气息,继而走向不约而同的明天。他们一点点地染上相同的气息,心与心走得更近了。
5
黎明的到来,总让这个世界充满生机。石扬在教室晨读,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教室,飘远去,这种声音清脆、和谐,一起一伏的声调听来有趣。它一点点融入发出阵阵幽香的桂花上,缓缓地和鸟儿清脆的叫声渐渐交融。
太阳升高了,窗外汇聚的鸟儿越来越多,一群胖麻雀不停地歌唱,时不时震动双翅,抬起细小的脑袋。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男同学走进教室,直奔最后一排,悄悄地来到石扬身旁。他身穿红色上衣,下面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球鞋。接着他抓抓自己略长的头发,弯下腰,把嘴巴凑在石扬旁边悄悄地说:“同学,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什么事情?”
这个陌生人甩甩胳膊,狡黠地说:“有重要的事情。”
石扬只好跟着他,从教室来到过道,有三名男学生正在等着,再加上引路的,一共四个男生。石扬觉得莫名其妙,看着四个站成一排的陌生同学,一种不妙的气氛流窜于他们严肃的脸上。
“怎么了?”石扬问。
一个脸颊黑黑的男生说话了:“你敢骂我!”他的身高比石扬高一些,说着就蔑视地把头向下一斜。他的头一扭一扭,粗壮的脖子和面颊流露出干练和强悍。
“我没有骂你,我都不认识你。”石扬解释道。
“胡说,别以为我不知道,有人告诉我,你昨天晚上骂我来着。”对方的目光斜斜地逼视着石扬,显然此时此刻还流露着一丝丝冷静。
“我没有。”石扬有些委屈,有些急了,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就敢骂,我看你有天大的胆子了。”那人说:“骂我就算了,不仅如此,你还敢侮辱崔硕!”
石扬呆住,他看看眼前的人,这才想起昨天晚上说的话,有些后悔了。他认为,这个男生一定就是崔硕的男朋友,对方无非想证实他喜欢崔硕。
“没人敢骂她。”对方的牙齿咬得越来越紧,几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可见他无论如何要替崔硕出一口气。这时旁边一个男学生悄悄绕在石扬身后,似乎要阻断他的退路。
石扬想大喊一声,以寻求帮助,只是这种念头在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没有这么做,这样太过懦弱。石扬的牙齿咬得越来越紧,两只拳头攥起来,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就在一场争斗不可避免的时候,崔硕走了过来,平时她那种欢快的脸上,居然泛起一丝丝忧虑。
“你们在干嘛?”她目光平视,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指着所有的人说。
“崔硕,这个小子,他居然敢骂你?”那人对崔硕说。
崔硕看看石扬那落满阳光的面颊,看看他那挂在身上的白色衣服和牛仔裤,看看他站得笔直的身体。
她碰碰自己的头发,对那人说:“你们别这样了。”
“怎样?”
“快点走吧,你们快点走吧。”崔硕显得有些焦急了,语气里几乎带着祈求。
“他骂你——”
“走吧,别瞎搞了。”崔硕跺跺脚。
“既然崔硕原谅你,小子,记着,这次就算了。”对方指着石扬说。
石扬喘口气,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幸好他什么也没有说,不然或许会遭拳脚。崔硕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她用力推着那个男生,让他快点回到教室,又瞥一眼旁边的三个男生,让他们也散去。
上课铃声响了,四人一拥而散,只剩下崔硕和石扬站在楼梯口。崔硕向一旁走两步,右手扶着楼梯的护栏,用左手手指敲了敲护栏,发出叮叮声。她用关切的目光“敲打”着石扬:“你是怎么搞的?”
“我……”石扬哽住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侮辱你的。”
“这我知道。”崔硕淡然一笑。
“我还从来听说有人骂我呢。”她接着说:“不过除非当面骂我,不然我是不会计较的。”
下课了,此时教室外的人流越来越多,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学生站在护栏旁吸收着新鲜的空气。“走吧。”崔硕示意,“我就在你隔壁,有什么事可以过来找我。”
“好的?”
“得闲也可以来找我玩。”
崔硕走了,石扬也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他的心平静下来,有时候他想崔硕并不是一个木头,多少有点人情味儿。尤其是她那乐观的心态,那时时刻刻抱着笑容的脸,是很少有的。有时候他担心自己会喜欢上她,转念又想到她的男朋友,很快打消了这种担心。“她人不错,怎会喜欢那种人,和那种人混在一起呢?”他在心里念叨着。
6
时间过去一天,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鸟儿们四散而去,桂苑楼周围的桂花香味儿,不知什么原因也开始散去,变得更淡一些。晚风裹挟着一片片零散的树叶,一点点吹拂着教学楼。月色很明,仍无法和教室里透出的明亮的灯光相比。周围的世界躺在月光下,只有教学楼在这片较为明净的土地上熠熠生辉。
晚自习的下课铃敲响,一个又一个学生从教室里走出去。他们站在二楼教室的过道旁边,一个个趴着护栏,有些人甚至紧紧挨着,胳膊碰胳膊。
石扬在教室待了一天,也去外面透气,他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皎皎明月。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正依在栏杆上,石扬又看到那件紫格子衫,他知道那是崔硕了。月光一点点浸润着崔硕那双探出栏杆的双手,她眼睛眯着,长长的睫毛快要合在一起。月光、手,两者交融在一起,两者迷迷离离,几乎不分彼此。
石扬看着这一切,又想起她的“男朋友”。
崔硕一点点回过头,她看到了石扬,接着朝他走来。“你好,朋友。”她说:“一天都闷在教室里吗?”
“是的。”
“你坐在最后一排?”
石扬点点头,滑溜溜的月光映在他身上,让他发出一抹淡淡的、轻松的微笑。
“带我去看看你的座位吧。”崔硕接着说。
石扬带着崔硕走进教室,指了指自己的位置。崔硕则看看石扬指的位置,又回过头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座位上坐着。
“你学习成绩好吗?”崔硕看了看他简陋的座位问道。
“还不赖呢。”
说完石扬顿一顿,他陷入思考,他又想起那个男生,自从上次那件事,他就像一只苍蝇一样无法挥去,“你的学习成绩不好吧。”石扬说。
崔硕没说什么,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更大,仿佛敏锐地探视着周围的世界。
石扬说:“不碍事的,如果有不会的题目,随时来请教我。”
崔硕上半身趴到桌上,笑着说:“恐怕没可能了,我在班级成绩很靠前呢!真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石扬想起宿舍里的流言,他还是不相信崔硕有那么好的成绩,一个混混的女朋友,能有什么好成绩。他陷入沉思,他想要不要问问关于她“男朋友”的事情。
“你怎么了?”崔硕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
“没什么。”他说着,开始整理书桌上的两本书。一本是《简爱》,一本是《呼啸山庄》。
崔硕的话打断了他的动作:“你还蛮爱看书?借我看一本好吧!”
“好,你先看这本《简爱》,因为《呼啸山庄》我还没有看完。”
崔硕张着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甩了甩手臂,顺势敏捷地轻巧地拿走那本《简爱》说:“可以!快上课了,我先走,回头把书还你。”说着她站起身来,打算要走了。
“你为什么喜欢那种人呀?”
“谁?啊?”崔硕吃了一惊,眼睛一转,很快地反应过来,笑着解释说:“你说上次那个?他是我哥哥呀!”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一段熟悉的铃声布满校园,这声音夹杂着崔硕的话语,一起在空气中回旋。
“什么?”
“我没有喜欢的人!”上课铃还在响,崔硕一边走一边回头解释,她的眼睛轻轻一眨,转过头匆匆离去了。
随着崔硕的离开,同班的学生们渐渐落座。
“她没有喜欢的人!那是她的哥哥!”石扬的嘴巴一动一动,止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生活中的事情没人能完全料断,有些话听起来像是笑话,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发觉它仅有的动人美丽,在深深吸引一个人的同时,也会让那人觉得快乐。一抹奇怪的微笑荡漾在石扬的脸上,灿若星辰,又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一点点地消失无踪。
7
第二天是周末,是属于高三班每周一日的假日。在清晨,同往常一样,一群稀稀散散的人群像不活跃的潮水似的,一点一点向大门口挤去。他们有的结伴而行,有的望向校门,只顾走自己的路。
石扬混迹在人群中,用比旁人更快的速度向大门口走去。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几乎是跑起来了。
大门外是一条东西方向的公路,这条长长的路从学校门口前向远处延伸,一眼可以望到尽头。枯涩的树叶落在路的两旁,一些被学生们来回践踏,一些巧妙地藏进马路的角落。
石扬再次来到校门口的冬青树下,抬着头,观察着树影,想象着自己的前程。他觉得在那里,他渴望的东西都有,他讨厌的东西也都淡若烟尘。在那里,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直到这一刻,他都还是乐观地想着。
他在树影下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回过头时,再次看到那个男生,崔硕说是她哥哥的人。他路经大门口,苗条的身材看起来相当健壮,一种力量感寄托在他交替前行的双腿之间。他身后跟着一群人,走起路来轻飘飘,倒不如那人那么稳健。
他忽然想起崔硕,用目光隐隐在四周搜索。那是他在这所学校第一个朋友,也是目前唯一的朋友。他又想起崔硕说她没有喜欢的人,想起她借书的事情。想到这里他有些神往了。他眯着眼睛,用简单的思维窥探这个复杂的世界,为他所见的一切事物贴上“简单”的标签。人往往就是这样,把世界看作内心所想的一样,把世界冠以主观的色彩。譬如内心单纯的人,往往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可偏偏世界上的太多东西,对一个人而言,往往不可捉摸,是谜一样的存在的。
他没有找到崔硕。
8
周末的假日结束,学生们开学。清晨,阳光明媚,鸟儿们唱起歌,校园里的植被刚刚苏醒,轻轻地探触着四周零星的露水。
学校里的学生还不多,只有个别学生聚集在篮球场上,拍打着跳来跳去的褐色篮球。石扬到的早,踏着步子向桂苑走,打算早早到班级里读一会儿书。他闻着桂花的幽香,踏上二楼,走到教室时,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崔硕,她站在石扬的座位旁边,背靠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墙上,手里捧着那本《简爱》。稀薄的晨光洒在她旁边空荡荡的白墙上,映衬出她那可人的体态。她压低自己额头,把书捧在胸口,专心致志地看书。她几乎一动不动,只有那本书有幸碰触到几丝落下的黝黑头发。
她觉察到来人了,从左侧开始,一点点地仰起头,看到是石扬后,一抹轻松的微笑从她的嘴角划过去:“石扬同学,你真积极,来得老早!”
那道温柔的声音就像一首歌,把身为转学生的石扬为数不多的压抑、陌生和紧张一洗而过。他欣赏着这种声音,像欣赏一段熟悉的音乐似的。
“我该把书还你。”崔硕合上书说:“我们班里没有人,就来你这里瞧瞧。”
“你看完了吗?没这么快吧。” 石扬瞧了瞧合上的书说。
“还没有,不过……”崔硕嘴角微微顿了一顿。
“不过什么?”
“不过快要高考了。”
“高考?还要好几天呢!”石扬侧着脸说。
“你那不是还有一本《呼啸山庄》吗?我还没看。我想在高考前看一看。”
“这样啊。”石扬看着她嘴角洋溢出来的笑容,在她脸上四处游走,之后无声无息地想要消退。
两个人围着书桌,面对着面。石扬收起那本《简爱》,又不紧不慢地把书桌里的那本《呼啸山庄》抽出来。
“《呼啸山庄》是夏洛蒂·勃朗特的妹妹写的。”石扬解释说。
“嗯,嗯,我知道了。”
石扬一讲起书里的内容,很快就来了兴致,他准备好好聊聊简·爱。崔硕似乎没给他这样的机会,她抬头看看天花板,瞅了瞅时钟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石扬说:“至少说……”
“怎样?”崔硕睁大的眼睛里满怀期待。
“至少说没什么不好的了。”石扬笑了。
崔硕也噗嗤一笑,拳头捶在桌上,故意装作很凶很凶的样子,鼓着嘴巴,眉头轻轻挤在一起,开玩笑说:“大胆!”
两个人的欢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持续了一阵子。“没什么了,差不多我要走了。”崔硕站了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把双手背在背后,低头看着石扬,接着把《简爱》拍在桌子上说:“我为哥哥的事感到抱歉。”
崔硕用无名指点了点桌子上的书:“打开它的时候,看看我给你写了什么!”说完崔硕迈着步子,离开了这间本不属于她的教室。
“那本书我晚上来拿,你先看,因为我要先复习功课。”离开前她又丢下一句话。
石扬打开书本,里面果然夹一张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条,纸条上用一个爱心图案开头,秀气的笔迹这么写道:
我为书桌的事感到抱歉,我也为哥哥的事感到抱歉,也许你觉得我不需要道歉,可我应该道歉,至少我愿意道歉。还有我要提醒你,你有些呆,虽然这种呆很讨喜,只是有些事情你要主动一点点,就比如说现在,你应该写点什么,为我写点什么。我很期待你的回复呢。
署名写着:你的朋友崔硕。
9
和崔硕在一起,石扬觉得轻松,他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不谈。因为他知道崔硕会包容他,他也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崔硕都会感兴趣,她总是乐观地微笑着,积极地行动着。“她还帮助过我”,石扬对自己说。
爱情的种子一旦种下,如未遭阻力,它会在一个人的心里不停生长。起初缓慢,随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迅速,然后超乎人的想象。于石扬而言,这个种子已经种下去,虽未得到长足的发展,却已在悄然生根。
他拿起笔,把崔硕的信翻个面写:
到目前为止,你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遇见你之前我对这个学校感到十分陌生,你让我对学校有所了解,也让我对城市、对将来有所了解。可惜的是,高考快到了,我们互相了解的时间不多了,就这样吧,好朋友,十分希望我们还能长久相处下去。
石扬这样写完一封信,与其说是迎合崔硕的要求,倒不如说迎合了他自己想要倾诉的内心。一番倾吐过后,石扬才发现自己喜欢崔硕,他觉得虽然现在和她只是朋友,可几乎所有的恋爱都是从朋友开始的。他又想起高考——一个人生的分界线,一个人与人离别的关口。他对自己说:“我应该问问她住哪里,到她的家里去一趟。”
他知道自己害怕高考后的分别,他也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因为崔硕还会来借书,他决定当面问清楚,到她的家里听听她的主意。“她很有主意。”石扬念叨着。
10
晚自习开始,窗外又是一轮明月。崔硕来到石扬班级的后窗,对石扬探去身子,一个劲儿地向他招手。不巧的是,石扬把全部心思用在功课上,他”巧妙”地躲开了崔硕的“动作”,因为他觉得崔硕不会在上课的时候来的。
崔硕还站在外面,有些焦急,她咳咳嗓子,用手挥挥空气,试图发出一点儿动静。
石扬终于发觉了,站起身来,拿着那本《呼啸山庄》走出教室,明亮月光下的崔硕浅笑着的面颊让他有一丝丝惊异。“正在上课,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呀?”他问。
崔硕一把拿过书,那封信紧紧地夹在里面。她的样子有几分焦急,原来她请假了:“我的爷爷病了,我哥刚刚通知我,我要回去一下了。事情来得突然,等不及下课,我赶过来找你拿完书就走。”
“病得可严重?”石扬问。
“严重。我很爱我爷爷,他打小就陪我玩,陪我笑,还给我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呢。”崔硕试图长话短说。她低下头,眉宇之间流露出石扬不曾见过的忧愁:“我想他很快就要不在人世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不过这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再过两天就是高考前放假的日子,一时间石扬有些担心,他看着崔硕,他不在乎那本书,只是在乎高考过后他能不能找得到崔硕。他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崔硕略有焦急的神色,再看看自己,一刹那间,有些话他一定要说,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你的家在哪里?”
他看着惊讶的崔硕,又发觉惊讶像潮水一样温润地消退,他又补一句:“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看看呢。”
“现在还不行,我的爷爷病了。我的哥哥也在那里。”
“我很抱歉,不过看起来我是没机会到你家里喽。”石扬皱了皱眉头,有些沮丧。
“有的,你别这么想,怎么会没有,就算没有,我也会给你变出来的。”崔硕打趣安慰说。石扬那两只期待的眼睛,夹杂着好奇和紧张。他的眼睛里忽然瞬间又有了光芒。她接着放大声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你会愿意,高考前放假后,再等四天,嗯,也就是周五,嗯,下午两点钟,我在你班门口等你,那儿有很多很多人考前告别,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好,一言为定。”石扬说。
“一言为定。”崔硕拿着那本《呼啸山庄》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你吧。”
“好。”
崔硕招招手说:“那么再会了,我要到爷爷那里去了。”
“再会。”
他看着崔硕点点头,很快她的身影灵活地消失在二楼的过道。过道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他站在原地,仍想着崔硕说过的话。想了许久,才像猴子似的,一跳一跳地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
会有机会的,会有机会的,他想。
11
崔硕成了石扬高考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心事。他隐隐觉着,爱情是一个遥远的事情,同样觉着自己正在爱情的路上不断前进。他决定把握住机会,来做成这件事。他含着平静的心,抱着热忱的希望,酝酿着一种大概是可有可无的冲动……
高中生活的尽头就要到了,它几乎在眼前,再过大概一周,在高考以后,一个未知的大学会代替这所高中,成为他另一个人生的主场。高中的生活会就此终结,身份就此跟着改变,他会成为一个大学生。在接下来的两天,石扬再次见到崔硕以前,他觉得这所学校变得陌生起来。他白天待在教室,淹没在松散的学生之中,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孔。晚上回到宿舍,又听他们讲一个个无聊的故事。
后来的两天,石扬的脸上总挂起微弱的笑容。这种笑容不明显,却怎么也摘不掉。自从见到崔硕,他的心就潜移默化地变动着。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甚至一下子觉得周围的人们能带给他幸福,觉得这所高中就是他幸福的“代名词”。这里承载了他,也承载了崔硕,承载了他们的相遇。他想,更幸运的是,随着高中生涯的结束,他们还会如约再见一面,再谈一次话。石扬想:如果运气好的话,运气大概会很好,他还能到崔硕家里瞧瞧。
高中生涯的结束,爱情的到来,每一样都回荡在他的心头,像飘在麦田里高高的两个风筝似的,让他喜出望外。他抬头看着天,似真似假地看到两只风筝。它们在天上一左一右,迎风抖动,仿佛在向他“招手”呢。
一个人在这种时刻一定是幸福的,抛开读大学不谈,走向爱情的心情,或许比得到爱情的时刻更让他觉得珍贵。看着爱情不断地滋长,人在开心的同时,会盲目地乐观,更虚假地判断自己爱情成功的把握。这种误判往往让人觉察不到,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12
在石扬看来,到崔硕家的时刻终于到了。高考前两天的下午,也就是石扬和崔硕相约见面的下午。一点左右,石扬来得很早,他走到桂苑教学楼下,就听到一阵阵笑声几乎传遍这栋教学楼——整整一排排高三学生,挨个趴在栏杆上,从一楼到三楼。就像崔硕说的,他们在“话别”。只是这种场面并不是凄凄切切、郁郁沉沉,更没有哭哭戚戚。学生们流露出一种罕见的乐观,他们开着玩笑,打着趣儿,手拉着手,聊一些不相干的琐事。从他们兴奋的语调可以知道,他们并不忧愁,他们不为离别而表现得感伤,只希望在离别前快乐的叙叙旧,好好的聊一聊。
崔硕趴在二楼的教室边的栏杆上,她的胳膊支着栏杆,再用手支着头,水灵灵的眼睛散发出的视线穿过眼前桂树的枝干,流落在天边一层层的白云上。
石扬走上楼,见到崔硕说:“我来了!我来了!”
崔硕回头嫣然一笑,挽了挽袖筒,不经意间碰到自己黑黝黝的头发:“来得真早!”
“必须的!”他笑了。此时旁边的学生四五个学生依在栏杆上,咯咯地笑着。
“你的信写的蛮好嘛,大才子。”
石扬脸红了,对崔硕说:“我来的时候看你一直看着天,你在想什么呢?”
“想将来啊!”
“将来?”
“将来很远很远,有多远呢?嗯,像天边的白云,很远,不论你什么时候见着它,它都遥不可及。如果你想用手摸一摸它,你会发现,嗯,那是从来都是不可能的。”
石扬听得神往了,他很少听到这样的话,崔硕看一眼他,接着说:“你的书在这儿。”她指了指放在栏杆上的书。
旁边的学生闹得更加欢乐,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有时弯着腰,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的梦想是什么?”石扬问:“考大学吗?”
“不全是。嗯,看来你不完全懂什么是梦想喽,嗯,那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场景,在那个场景里,你想要的几件东西都有。虽然那几件东西不多,却不是一件东西,懂吗?”
“唔。”石扬张大嘴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周围的学生还在闹,石扬也把身体趴在护栏上,他挨着崔硕,打算找个时机问一问她的家在哪里。
可惜的是他没有机会了。
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大,二楼旁边的学生挨着护栏,互相推搡着,他们近乎疯狂了。随着撞击,二楼这根疲惫的、纤弱的、经久而腐朽的护栏终于超出自己的极限。它从一侧开始,轰然掉落,死死地砸在桂苑的土地上。大大的冲击让护栏压断了几根桂树纤细的末端枝条,在那棵树的正上方,有五个靠在护栏上的学生掉了下来,包括石扬和崔硕。他们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哎呀”,就重重摔到地面上。
石扬还是幸运的,他压在崔硕身上,并没受到什么伤害,地面的泥土松软,他很快就能站起来,旁边的三个学生也一点点试图站起来,他们都成功了。
但崔硕被石扬的身体砸中,正压着那根铁栏杆,她起不来了。
石扬看着自己好端端的样子,看着地上痛到一声不吭的崔硕,他的信念一点点崩解了。这种崩解同死亡的到来一般,凄然无声,足足让他一生都难以忘怀……
他快步朝保安室奔去,拨通电话,很快一辆救护车来了……
13
石扬回到家,一个人躺在大伯的房间里,每次翻身就想起被压在自己身下的崔硕。从未经历过的精神上的痛苦折磨着石扬。在他看来,上一秒还在和崔硕聊梦想,下一秒梦想便轰然倒塌,变成崔硕躯体上的伤。他想,也许这是崔硕最后一次帮自己了。他产生一种朦朦胧胧的错觉,他觉得崔硕一直在帮助自己,争抢桌子时是这样,在她哥面前时是这样,借书时是这样,在栏杆旁那次也是这样。他怀着的这种奇怪的错觉,到底有多少错误的成分,又为什么产生这种错觉,很难说得清楚了。
他想起崔硕的哥哥,那个男人,会不会找自己算账。他倒是希望他能来,打自己拳脚也好。只是后来连这种轻薄的希望也落空了——他没见到任何人。
“快高考了,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她,”他对自己说:“如果好的话,我可以再去她的家里,她的家里,真的!”
石扬在屋子里呆一夜,决定明天去医院看看崔硕。
14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H城的医院,到处打听一个叫崔硕的女孩儿。医院的病房不多,只有三层楼,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会见到。
他在医院里寻觅,至少他自己觉得这是“寻觅”。他在一楼搜查后无果,又快速地爬楼梯,二楼同样没见到崔硕。在三楼过道上看到她哥靠在墙上,穿着红色衬衫。
她哥的眼睛里闪闪烁烁,一种奇怪的光芒在他眼里跳来跳去,似乎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过道的护士来来往往。石扬走了过去。
“崔硕呢?她怎样了?”石扬提了提自己压抑的心情,他几乎问不出这句话,努力地说着。
“托你的福,只是需要手术。不然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她哥的目光中焕发出强硬之后的平静。
“我去看看她。”
“没可能了,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求求你了。”
“她没法高考了。她说你毁了她的梦想!她让你把她忘了!好好去考试吧。不是我说的,是崔硕说的!”
石扬痴痴地站在原地。两个男人各自陷入沉默,一种忧伤渐渐浮现在她哥脸上,代替了他莫名其妙的神色,他又催促说:“走吧。”
石扬走了,灰色的身影一点点在医院消失。石扬没见到崔硕。他问自己,到底什么更重要,高考,还是崔硕?他越是不明白,就越是想要得到答案。他最后想到,在这一刻,至少这一刹那间,他觉得也许崔硕更重要,如果能够交换的话,宁愿被砸到的是自己。
15
后来石扬再没见过崔硕,他只见到她的哥哥,那是高考两年以后。她哥身边跟着一群人,骑着自行车,准备在人烟稀少的宽敞马路上疾驰而过。
石扬正和自己的女朋友挽着手,在街道上闲逛。她哥把自行车停在他身边,和他面面相觑,随后两人聊起来。
他们很快聊到崔硕,那一年她没能参加高考,但是第二年,由于学校的事故,她拿到学校赔偿的高考加分的资格。她的成绩很好,在武汉读大学,现在也有男朋友了。
她哥看看石扬旁边漂亮的女孩子,他看起来也早不是那个暴躁的少年了,更成熟了。石扬为崔硕的幸运而感到高兴,不经意间还是问起崔硕为什么不见他?她哥告诉他说:“大概她不想影响你高考,我妹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总不想连累别人。”
石扬闭着眼睛,似乎在用心触碰一件东西——另一颗光滑动人的心。阳光洒在他的面颊上,他不怕身旁的女孩儿听到,对崔硕的哥哥说:“谢谢你告诉我,或许我早该猜到了。我,其实我不仅仅是喜欢崔硕那么简单,我永远不会忘了她,哪怕不能以恋人的身份。”
16
上面就是关于那本《简爱》的回忆。幸运的是,这本书,能像孩子一样安然躺在书架上,不受风吹日晒,做着自己的梦,在梦里追逐自己的风景,所不幸的是,那本厚厚的艾米莉·勃朗特写的《呼啸山庄》,早在那H城的高中里,在桂苑教学楼东侧,在一楼被压断的桂枝旁,永久地腐烂了。
清晨,石扬吃过准备好的早餐,来到那所高中的校门口,来到冬青树下,抬着头看上面碧绿的树影。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在他的身上荡漾。清风吹动树枝,让这些树叶在他的头顶瑟瑟摇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安静极了,大概是受这些冬青树的影响,大概是再次来到这所学校睹物伤情的缘故,他发觉自己心里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崔硕的梦——他希望崔硕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发觉,这个梦几乎是从见到崔硕那天开始的。想到这里,内心掠过一丝丝惊异。他又发觉,这个梦几乎还会留存下去,留存好多好多年,像有了傲娇的生命似的,经历一个个春夏与秋冬……这个梦不停地提醒着他的肉体、提醒他的灵魂,也左右着今后的所有决定和所有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