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冰窖泉声
夜露凝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碎银般的光。沈明远握着星图拓片,指尖被寒气浸得发僵,却抵不过袖中琉璃牌的烫意。凌楚跟在他身后,月白襦裙外罩了件沈明远的墨色披风,风灌进领口时,她便把半张脸埋进披风里,只露出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沈大人,这冰窖是前朝就有的,据说深三丈,藏着皇室的冰和……”周衍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突然看见沈砚之子正站在冰窖入口的阴影里,面具虽已摘下,那道疤痕在月光下仍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周侍郎带巡城卫守住外围,任何人不得靠近。”沈明远推了推凌楚,“你也留下。”
“那怎么行?”凌楚拽住他的衣袖,披风滑落肩头,露出袖口绣的木槿花,“外祖父的案子,我必须亲眼看见真相。”她晃了晃手里的琉璃哨,哨口的星纹正对着冰窖门楣上的石刻,“苏砚说这哨子不仅能引船,还能镇住泉眼里的戾气。”
沈砚之子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冰碴:“让她跟着吧。赵氏的血脉,本就该在场。”他从怀中掏出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芯竟是用星砂混着鲸蜡做的,点燃时发出幽蓝的光,“这是家父留下的‘探泉灯’,能感应水碧的气息。”
冰窖的门是整块青石雕的,上刻着二十八星宿图。沈明远将琉璃牌按在北斗星的位置,石屑簌簌落下,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一股寒气夹杂着松烟香扑面而来——正是焚心油的味道。
“他们果然来过。”凌楚凑近门边嗅了嗅,指尖在门内侧的凹槽里摸出点湿润的星砂,“是新留下的,最多半个时辰。”
三人拾级而下,石阶上结着层薄冰,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探泉灯的蓝光在前方铺开,照亮了两侧冰壁上嵌着的琉璃砖,砖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拼凑起来竟是幅完整的洗心泉流域图。
“这里不是冰窖。”沈明远停在第三十阶台阶上,冰壁上的砖突然变了颜色,透出点温润的玉色,“是用冰玉砌的密室,专门藏星图和水碧的。”
凌楚突然指着前方:“灯在晃!”探泉灯的蓝光正剧烈起伏,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三人加快脚步,转过拐角时,眼前突然出现片澄澈的水潭——潭水竟是从冰壁里渗出来的,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星砂,在蓝光下如同揉碎的银河。
“是洗心泉的泉眼!”沈砚之子的声音发颤,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潭水,水面突然荡开圈涟漪,映出些模糊的人影。
凌楚惊呼出声:“是外祖父!”水影里,赵老爷子正站在越溪的乌桕树下,手里捧着块碧色的琉璃,身边站着个穿钦天监官服的人,左耳后那颗朱砂痣在水影里格外清晰。
“是家父。”沈明远的呼吸顿住,水影里的沈砚之正将一卷星图递给赵老爷子,“他们在交换东西……”话音未落,水影突然剧烈晃动,出现了火光和厮杀声,赵老爷子胸前插着支透骨钉,与观星台见到的纹样分毫不差,而沈砚之正抱着星图往火里冲。
“不——”凌楚想去碰水影,却被沈明远拉住。潭水突然掀起浪,星砂聚成几个字:“水碧在肃王府地宫,星图藏于……”字迹突然散了,潭边的冰壁传来“咔嚓”声,竟裂开道缝,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是密道!”沈砚之子举着探泉灯凑近,洞口飘出的气息里,除了焚心油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刚要迈步,却被沈明远按住肩膀。
“里面有机关。”沈明远指着洞口边缘的冰砖,砖上刻着与观星台相同的陷阱纹,“他们故意留的路。”
凌楚却从袖中摸出枚琉璃弹,正是之前的追影弹:“苏砚说,遇到刻星纹的机关,就把这个扔进去。”她将琉璃弹扔进洞口,只听“嗤”的一声,弹身炸开的星砂在洞内铺成条光带,照亮了两侧石壁上的箭簇——果然是陷阱。
“走密道。”沈明远当机立断,“他们想引我们去地宫,正好看看水碧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探泉灯的蓝光在密道里蜿蜒,凌楚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头顶的冰砖:“看那里!”砖上用朱砂画着个小小的“凌”字,旁边还有半朵木槿花,与她袖口的纹样一模一样。
“是母亲的字迹。”凌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当年在钦天监做过文书,一定是她留下的标记。”
沈砚之子突然加快脚步,探泉灯的蓝光在前方汇成一团:“到了!”
密道尽头是间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琉璃棺,棺内浸着块半人高的水碧,碧色里流动着星砂,像把凝固的银河。而石室的角落里,躺着具黑衣人尸体,胸口插着支银簪——正是凌楚那支鸽血红,簪尾的“凌”字被血浸透,却依旧醒目。
“是他们的人内讧了。”沈明远捡起银簪,簪尖沾着的星砂竟在他掌心凝成个“王”字,“是皇室的人。”
凌楚走到琉璃棺前,水碧突然泛起微光,映出她的脸,却在她眉梢处叠出另一个人影——正是水影里赵老爷子身边的女子,眉眼与凌楚一般无二。“是外祖母。”她指尖抚过棺壁,“水碧在认亲。”
沈砚之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家父说……水碧能聚魂,也能散魂……当年肃王就是用它……”他话没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倒下,探泉灯从手中滑落,蓝光将他背后的伤口照得分明——那是道新添的刀伤,与他脸上的旧疤形成诡异的呼应。
“是焚心油里掺了毒!”凌楚扑过去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只有紧握的手心里,攥着半块刻着“沈”字的玉佩,与沈明远的家传玉佩严丝合缝。
沈明远望着合二为一的玉佩,突然明白苏砚为何要他带星图回京城。南海的洗心泉,越溪的水碧,京城的照心镜,从来都不是孤立的物件——它们是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往事,还有代代相传的执念。
石室突然晃动起来,冰砖簌簌落下。“他们要毁了这里!”凌楚抓起探泉灯,灯芯的星砂正急速黯淡,“快拿水碧!”
沈明远却望着水碧映出的影像——那里面,年轻的沈砚之正对着赵老爷子拱手,两人身后的乌桕树下,藏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发间插着支鸽血红银簪,正是年幼的凌楚。
“带星图走。”他将拓片塞进凌楚怀里,自己抱起那半块水碧,“水碧太重,你先从密道出去,到越溪找苏砚,告诉他泉眼找到了。”
凌楚不肯走,拽着他的披风哭出声:“那你呢?”
“我得把这里的真相带出去。”沈明远将琉璃牌塞进她掌心,牌面的星纹与她的琉璃哨恰好拼成完整的北斗七星,“记住,星砂聚处,便是归途。”
石室的裂缝越来越大,沈明远推了凌楚最后一把,她踉跄着冲进密道时,回头看见水碧突然迸发出刺眼的光,将沈明远的身影映在冰壁上,像幅永不褪色的星图。
密道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脸上,凌楚攥紧怀里的星图拓片,掌心的琉璃牌和哨子烫得惊人。她突然想起沈明远说的话——有些镜子,能照亮前路。
越溪的方向,似乎传来了引航舟的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