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不是河水的寒,而是血液流尽、意识沉沦的深渊之寒。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弃的破布,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在无边的黑暗中翻滚、碰撞。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呛入浑浊腥臭的河水都让她离死亡更近一步。塞弗恩最后扑向刀光的佝偻身影,威廉倒在血泊中、胸口玫瑰纹章被鲜血浸透的绝望眼神,还有姐姐那未完成的、刻在血污石头上的名字——“Eleanor W…”——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噩梦碎片,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疯狂旋转、切割。
姐姐……艾莉诺……她温柔的笑容最终定格在冰冷石碑的刻痕上。巨大的悲痛如同沉重的锚,拖拽着她向黑暗的河底沉去。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抓住了她漂浮在水中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紧接着,另一只手从后方环住了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猛地向上拖拽!
“哗啦——!”
伊莎贝尔的头猛地冲破水面!刺骨的寒风和浑浊的空气瞬间涌入她几乎窒息的肺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浑浊的河水从她口鼻中疯狂涌出!
她被粗暴地拖拽着,身体摩擦着湿滑冰冷的石头河岸。她像离水的鱼一样瘫软在冰冷的泥泞中,剧烈地咳嗽、干呕,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刺激下艰难地聚拢。
昏暗中,她看到几个披着深色斗篷、脸上覆盖着简单布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围在她身边。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目光冰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雾弥漫的河岸。抓住她手腕的那个人,身材高大,斗篷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戴着一个由数股细铁链缠绕而成的奇特护腕。
“还活着?”一个低沉沙哑、刻意压制的男声响起,是那个戴铁链护腕的人。他蹲下身,冰冷的指尖粗暴地探了探伊莎贝尔的颈动脉,动作毫无怜惜。
“有气。”旁边一个身形略矮、动作更灵活的身影回应道,声音同样低沉模糊,带着浓重的伦敦底层口音。他迅速地在伊莎贝尔湿透的衣物和身体上摸索着,手法精准,显然在搜寻什么。
伊莎贝尔猛地一个激灵!账簿!姐姐的画像!塞弗恩给她的血珀戒指!还有……那块沾着姐姐名字的石碑碎片!它们在哪里?!她挣扎着想蜷缩身体保护自己,却被冰冷的手死死按住!
“找到了!”那个矮个子身影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他的手从伊莎贝尔紧贴胸口、早已湿透冰冷的内衬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沉甸甸的橡木匣子——王后密匣!里面装着沃恩爵士用命换来的账簿!紧接着,他又掏出了那幅镶嵌在银框里的艾莉诺袖珍画像,还有……一个用同样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硬物——是那块石碑碎片!
伊莎贝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嘶哑地哭喊:“不!还给我!那是我姐姐的……”声音因为呛水和虚弱而破碎不堪。
“闭嘴!”戴铁链护腕的男人低喝一声,冰冷的眼神如同刀锋扫过她惊恐的脸,“想活命就老实点!”他一把夺过矮个子递过来的几样东西,目光首先落在艾莉诺的画像上。当看到画中人那温柔忧郁的蓝色眼眸时,他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他迅速将画像和石碑碎片塞进自己斗篷的内袋,然后,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个沉甸甸的橡木匣子上。
他没有任何迟疑,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顶端带有奇特锯齿的黄铜钥匙——和威廉在石室密道里打开匣子的那把一模一样!——精准地插入锁孔。
“咔哒。”
匣子应声而开。昏暗中,他直接略过那些丝带系好的王后信札和黄金圣物匣,精准地抽出了那本深褐色皮面的账簿!他迅速翻开,借着远处伦敦城稀疏灯火透来的微光,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账目、日期、人名,最终定格在沃恩爵士用红墨水圈注、写着“叛国重罪!”和“白玫瑰财团”字样的关键页面上!
他的目光凝固了。虽然脸被布巾遮盖,但伊莎贝尔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暴风雪般凛冽、沉重!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和巨大压力的冰冷杀意!握着账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果然……”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洞悉真相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沃恩这老狐狸……挖到了铁荆棘的根须……”他的目光从账簿上移开,如同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向瘫软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伊莎贝尔,“他(威廉)人呢?!”
伊莎贝尔被他眼中瞬间爆发的寒意刺得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威廉……那个胸口烙印着玫瑰纹章、最后嘶吼着让她快走的男人……他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撕裂她的脑海。
“金……金库……”她牙齿咯咯作响,声音破碎,“追兵……弩箭……他……他……”巨大的悲痛让她无法说出那个字,泪水混合着泥污无声滑落。
戴铁链护腕的男人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灰蓝色的眼眸(伊莎贝尔此刻才看清他露出的眼睛颜色,和威廉惊人地相似!但更加冰冷,毫无波澜)深处,似乎有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冻结一切的冰原。他猛地合上账簿,动作快得带起风声,将其塞回橡木匣子,盖好,紧紧抓在手中。他没有再追问威廉的下落,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追问都更加沉重。
“清理痕迹。走。”他简洁地下令,声音冷硬如铁。
另外几个身影立刻行动起来。一人迅速将伊莎贝尔从泥泞中拖起,动作粗暴却有效。另一人则飞快地用脚抹去岸边的拖拽痕迹,并朝河中扔了几块石头,扰乱水流方向。整个过程无声、高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
伊莎贝尔被半拖半架着,踉跄地离开冰冷的河岸,钻入黑修士区迷宫般狭窄、污秽的巷道。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双腿如同断掉般麻木,每一步都踩在虚脱的边缘。戴铁链护腕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紧握着那个装着账簿的匣子,如同握着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却散发着一种比夜色更浓的肃杀和沉重。艾莉诺的画像和那块染血石碑碎片就在他怀里,紧贴着那本足以颠覆王国的账簿。
巷道曲折幽深,弥漫着垃圾和夜露的腐败气息。偶尔有醉汉的呓语或野猫的嘶叫从黑暗中传来,更添几分诡异。一行人如同沉默的幽灵,在浓雾和阴影中穿行。伊莎贝尔的头脑昏沉,身体的本能让她机械地迈步,但意识深处,巨大的疑问如同毒藤般缠绕:这些人是谁?也是“白玫瑰之盟”的人?但为何救她?为何对账簿和姐姐的遗物如此在意?他们和威廉……是什么关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男人在一扇毫不起眼、镶嵌在厚重石墙中的低矮木门前停下。木门斑驳腐朽,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抬手,以一种极其复杂、带有韵律的节奏叩击门板。
笃…笃笃笃…笃…笃笃…
片刻死寂后,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括滑动声。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陈旧羊皮纸、干燥药草和昂贵熏香的复杂气味从门内飘散出来,与外面巷道的污浊形成鲜明对比。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摇曳的烛光。戴铁链护腕的男人率先侧身挤了进去,其他人架着伊莎贝尔紧随而入。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关上,沉重的门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古老的石阶通道。空气干燥温暖,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黄铜灯盏,里面燃烧着稳定的油脂灯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脚下的石阶被打磨得光滑,显然经常有人行走。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中央位置镶嵌着一个金属徽记——一朵精雕细琢的、纯银打造的绽放白玫瑰!玫瑰的花瓣舒展,在烛光下流淌着圣洁而冰冷的光泽。没有红玫瑰!没有荆棘!只有这朵纯粹的白玫瑰!
伊莎贝尔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徽记……和她见过的双生玫瑰纹章的一部分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它代表着什么?
戴铁链护腕的男人在门前停下,抬手在门上有节奏地轻叩三下。然后,他极其恭敬地、单膝跪地,将手中紧握的那个装着账簿的橡木匣子,双手高高捧起。
橡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个宽敞、温暖、充满古老书卷气息的房间。高大的橡木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厚重的皮面书籍和卷轴。壁炉里燃烧着明亮的炭火,驱散了地底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淡淡的墨香。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橡木书桌后,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壁炉的方向。只能看到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如同最上等银丝般的及肩卷发,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她(伊莎贝尔从发式和纤细的肩膀轮廓判断是女性)穿着一件剪裁合体、料子奢华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袍,袖口和领口露出雪白精致的蕾丝边。
她没有回头。一只保养得宜、带着几枚古老宝石戒指的手,正优雅地搭在铺着深绿色天鹅绒桌布的桌面上。那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
“夫人。”戴铁链护腕的男人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低沉而恭敬,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东西……带回来了。”他微微抬起手中的匣子。“还有……目击者。伊莎贝尔·伍德维尔。”
被称作“夫人”的身影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搭在桌面上的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无上威仪的“呈上”的手势。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时间在她周围都变得粘稠。
男人立刻起身,躬着腰,脚步无声地快速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沉甸甸的、装着染血账簿的橡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如同呈上圣物般,放在了“夫人”摊开的、戴着宝石戒指的掌心之下。
然后,他迅速后退几步,再次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
“夫人”的目光似乎终于从壁炉的火焰上移开,缓缓垂下,落在了书桌上那个沾着泥污和河水痕迹的橡木匣子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它。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优雅的手,悬停在匣子上方,指尖距离冰冷的橡木表面只有寸许。
时间仿佛凝固了。
伊莎贝尔被架着站在门口附近,浑身冰冷僵硬,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那只悬停在账簿匣子上方的手,看着那在烛光和炉火下闪烁着冷光的宝石戒指,看着“夫人”那纹丝不动的、散发着无上威压的背影。
那只手终于动了。
它没有去打开匣子锁扣,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触碰剧毒之物般的谨慎,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拂过匣子表面……拂过那些在混乱中沾染上的、早已干涸凝固的暗褐色污渍——那是威廉的血迹!
“夫人”的动作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恸?
她指尖的动作顿住了。就停留在那片暗褐色的血渍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并不苍老,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上好天鹅绒般柔滑悦耳的质感,却又蕴含着一种历经沧桑、洞察世事的冰冷和穿透灵魂的力量。它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
“德·库西家的血……终究还是染在了这账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