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在南国,家乡下过雪,是那种薄薄的,边下边融化,往往是雨夹雪,只是在夜间飘着,早上醒来,只如白霜。很少与雪亲密接触,没有堆雪人,不能雪地捕鸟,没能待雪花飘飘执子之手白头偕老。所幸,读书,打开了一扇窗,遇见了另一个世界。
敬仰鲁迅笔下硬铮铮如粉如沙朔方的升腾闪烁的孤独的战斗的雪,向往伟人毛泽东词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粉妆素裹雄壮辽阔的沁园春.雪,深情于老舍笔下那秀气可爱温情的济南冬天的小雪,也想穿越时空隧道去边塞邂逅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浪漫欣喜,那飘飘洒洒漫天遍野纯洁轻盈塞北的雪也曾悸动也作高歌。
但际会了四百年前的那场西湖的雪,灵魂都觉得被洗濯了,通体透彻。那万籁俱寂、雾凇沆砀、天地苍茫,那种天人合一的自然和谐,那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于一世的如芥人与舟,那种脱俗超然独立于世之态,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异乡之遇,又怎缘于一个“痴”字了得?

张岱出身簪璎世家,自高祖到祖父几代都为进士。幼年富足的家境与深厚的家学,给他带来良好的成长环境。晚明市民生活的繁盛,让生活在江南富足地区的张岱结识了各种高才名士,各色市井人物,深受市民文化的熏陶。他曾在自己的墓志铭中这样总结前半生: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精舍美人、鲜衣美食、华灯烟火、梨园花鸟……这样风流潇洒的纨绔生活,随着明朝亡崇祯悬梁而终结。“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自为墓志铭》)曾经风流倜傥的张家公子,如今落魄潦倒,布衣蔬食,甚至常常吃不上饭。这样熟悉的人生经历,让人不难联想到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但对于张岱来说,前半生琳琅满目的生活乐趣,并没有完全如梦幻泡影,而是在他笔下又重现了。

《陶庵梦忆》是他的小品散文代表作。全书共八卷,《湖心亭看雪》就选自第三卷。《陶庵梦忆》里收集的散文每一篇都不长,但隽永有味。张岱借鉴了宋人《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梦梁录》等书,以回忆录的形式追述国破家亡前的繁华生活。书中所描写的地方,除了北方山东几处外,几乎全都是江浙一带,诸如绍兴、宁波、杭州、嘉兴、南京、苏州、扬州、镇江等江南名城。内容涉及:城市胜况、山川景色、风俗人情、文学艺术等等方面。人物多为市井众生和文人名士。全书洋溢着鲜活的生存气息。

《湖心亭看雪》大概算是张岱最为人熟知的代表散文之一了。全文不过短短一百来字,就将一幅天地辽阔、雪后寂静、人际相会的画面描写得栩栩如生。“崇祯五年”正是公元1632年,当时的张岱旅居杭州西湖。时逢大雪,就如唐代诗人柳宗元在《江雪》一诗中描写的那样:“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此时的西湖也是白茫茫一片。如果要是陆游的话,想必他一定不会在大雪天出门的:“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宋·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他要裹着厚厚的毛毡,坐在火炉边,抱着家里的狸猫舒舒服服地取暖。

但张岱不同。一个心思玲珑的雅致文人,总会做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来。于是,他孤身一人,只披着细软毛衣,提着一盏炉火,就乘坐小舟,往湖心亭赏雪去。这种事,在心意相通的人看来,就是玲珑剔透,当举杯对饮,浮一大白。而在不理解的人看来,一定觉得这人疯了。有趣的事,知己与旁人,张岱都遇到了。
原本水天一白,只有长堤、孤舟与亭台,没想到竟然能在大雪后的湖心亭遇上和自己一样雪夜拥裘、乘舟赏雪的同好。这样的惊喜,就像当年的俞伯牙和钟子期,萍水相逢,倾盖如故。原本天地一孤客,内心总有“独一人而知天下有雪”的寂寞。但此刻却有人与自己心意相通,就好像这半生走了这么多的路,认识这么多的人,终于被人理解的感觉。所以张岱与客对酒共饮,饮罢各自告别。
这大概是人世间最潇洒的事。我们相遇后告别,我知你心意,你也知我心意,萍水相逢,却不必相伴。即使旁人无法理解,“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崇祯五年十二月,西湖这一场大雪,就这样下了四百年。

孤雪不孤,断桥不断。
游西湖四次,一次是繁花似锦的春季,几个同事趁着培训空隙在夜晚匆匆赶往,在苏堤桃红柳绿中留个影,拍下照,到此一游。其他三次在炎炎夏季,游客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一行嘻哈走马观花,渡船乘风破浪,骑观光自行车御风赛跑,与音乐律动观赏霓虹喷泉幻化成星。
众乐乐,放松了身心,愉悦了时光。
四百年前,张岱,独一人而知天下有雪;四百年后,莲若,知一人而歌万物有灵,品一雪而懂华宇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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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
湖心亭看雪
作者:[明] 张岱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出自《陶庵梦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
2.关于作者
张岱:一名维城,字宗子,号石公、陶庵等。山阴人(今浙江绍兴)。明代著名散文家。著作有《琅嬛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石匮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