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天涯海角,亦或沧海桑田,我始终铭记:人活着,须有目标立身;对生活,当怀信心前行。
我只是世间一个平凡的女孩,未曾受过高雅艺术的熏陶,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阅历,唯有一段满是烟火与辛劳的童年,和千千万万农村女孩别无二致。儿时的我,在芳草萋萋的山坡上摸爬滚打,漫山遍野都是奔跑的足迹。寒冬里,握着一把冰冷的镰刀割草砍柴,粗糙的掌心,不知不觉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盛夏时,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锄头,跟在辛勤劳作的母亲身后,脚步一摇一晃,走向洒满阳光的田园。
那时的我,总爱盯着电视画面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渴望与向往。十岁那年第一次进城做客,看着街头琳琅满目的商铺、川流不息的人群,小小的我瞬间迷失在这繁华的世界里,满心都是对未知生活的憧憬。
和所有农村女孩一样,我曾为自己规划过最平凡的人生:念完初中,若是考不上高中,就外出打工攒钱,等积蓄足够,便学一门手艺,或是理发,或是开一家小杂货店,又或是学做裁缝裁剪衣裳,待到年纪渐长,找一户安稳人家出嫁,平平淡淡、安稳富足地过完一生。可心底,也藏着最炽热的理想,那是我藏在心底的梦:考上大学,远离家乡去往省城,走出这片土地,做一个有出息、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可命运总是这般阴差阳错,那些最好与最坏的打算,都在黑色七月放榜的那天,烟消云散。
初中三年,我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尤其是作文,曾斩获县里的奖项,英语也在学区竞赛中摘得荣誉。那时的我,满心壮志,一心想要考上省重点一中,在我心里,踏入一中的校门,便等于半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为了这个目标,我挑灯夜读、发奋苦读,从未有过一丝懈怠。中考成绩公布,我是全校第六名,可唯有榜首的同学被一中录取,其余人皆落榜。
填报志愿时,我除了一中,还填了师范与其他中学。父亲向来反对我读高中,总说农家女儿跳不出农门,更何况,整个乡里,从未出过一个大学生。他四处打听,得知我的分数过了师范的录取线,便四处奔走,为我争取名额。当那张师范录取通知书递到我手中时,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难道,我的一生,注定要站在三尺讲台,守着黑板与课本,度过漫漫岁月吗?
年少时,我也曾有过转瞬即逝的斑斓梦想。郑智化的《水手》《星星点灯》唱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时,我曾梦想着站上舞台,用歌声温暖人心,成为别人眼中的光;读完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我又渴望踏上流浪的旅途,哪怕历经万般苦难,也绝不后悔;后来,我沉醉于钱钟书的《围城》、戴厚英的《人啊,人!》,也在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雨果的《悲惨世界》,以及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里,窥见了世间百态与人性万千。
改变我一生的,是我的语文老师。他是一位曾经历过九九的大学生,我总见他伏在书桌前凝神构思,随后提笔挥毫,端正有力的文字如清泉般流淌在方格纸上。他轻轻舒一口气,伸个懒腰,我便蹑手蹑脚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页稿纸,如饥似渴地品读。老师从镜片后投来睿智的目光,脸上满是喜悦与知足,仿佛在等待我这个学生,给出饱含敬慕与赞叹的回应。没过几日,他总会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上面定然印着他的文章,我便笑着嚷嚷:“老师,又发表文章啦,该请客啦!”
或许是我对书籍的满腔热爱,赢得了老师的青睐。他悄悄把锁在箱底、连其他老师都没看过的大部头名著借给我,再三叮嘱我妥善保管。他还剪下杂志上的征文启事,按时间顺序督促我练习写作,让我一笔一划抄在方格稿纸上。有一次,我的作文《嫂子》荣获《中学生语文报》征文比赛三等奖,老师比我还要开心,满眼都是骄傲。那一刻,我心底悄然埋下一颗种子:我想成为一名作家。
可这个梦,又让我满心矛盾。我问老师:“您发表了这么多文章,是不是作家呀?”他笑着摸我的头:“傻丫头,仅凭几篇文章,还算不得作家。”我瞬间垂头丧气:“我一篇都没发表过,更不可能成为作家了。”老师连忙安慰我:“并非如此,你年纪轻轻,就读了这么多文学经典,天赋与悟性都难得,未来前程不可限量。老师像你这么大时,只懂上山打猪草,这点学识,都是上大学才积攒下来的。”说这话时,老师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光彩,满是落寞与无奈。我轻声说:“老师,您在我心里,一直是有出息的人。”他苦涩一笑,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鼓励我:“一个人,只要有了目标,拼尽全力去追寻,便足够了,至于结果如何,不必太过执着。”这番话,像是说给他自己,也像是说给我听。多年后,我在省城的无人售票公交车上偶遇他,彼时的他,已是省报小有名气的记者兼编辑,看着他从容的模样,我才真正读懂,他那份对理想的坚守,与对人生真谛的追求。
漫长的暑假,我沉浸在落榜的失落里,心灰意冷。回首过往的青春,收拾好心情,我终究还是踏上了求学之路,开启了师范生涯。从陌生到熟悉,从拘谨到随性,从满心好奇到渐渐适应,三点一线的生活日复一日,单调又乏味,平淡的日子如平静的湖面,泛不起一丝涟漪。课余时间充裕得近乎奢侈,可我却在吃喝玩乐中,虚度着一寸寸光阴。
一个夕阳西沉的冬日,我重读朱自清的《匆匆》。“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字字句句,如重锤般敲在我心上,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时光的流逝,第一次为虚度光阴而痛心疾首。我幡然醒悟,自己竟亲手挥霍了世间最珍贵的光阴,这份愧疚,让我满心负罪。我反复叩问自己: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做时光的俘虏吗?
校园的林荫道上,留下了我无数苦思冥想的身影。从迷茫中挣脱,我开始冷静思考,想要摆脱思想的贫瘠,重拾年少时的勇气与信心。
迈出改变的第一步,总是格外艰难。身边人不解,为何我开始独来独往、步履匆匆,衣着朴素,却总抱着一摞摞名著往返于宿舍与图书馆。没人知道,那颗如星子般渺茫的作家梦,正在我心底,一点点生根、发芽。我把反复斟酌的文字,小心翼翼地投入绿色邮筒,每一次寄出,都满是轻松与期待。
当报社的用稿通知寄到手中,当崭新的报纸上印出我的名字,我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仿佛被注入了无限力量。这份认可,让我更加坚定了作家梦,我暗暗发誓,要以文字为帆,从写作中启程,在笔墨间塑造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个人的理想,一旦扎根心底,便此生无悔,甘愿为之奋斗一生。我的目标,是执笔写作,书写人间烟火;我的信心,源于滚烫生活,藏在每一次落笔的坚定里;我的行动,是用文字记录岁月,描摹人生百态。
无论天涯海角,亦或沧海桑田,我始终铭记:以写作塑造自我,以生活涵养信心。我相信生活,更相信自己,人生路远,只要心怀热爱,步履不停,梦想终会越来越近。
1997.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