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清晨在鸟鸣和细雨声里醒来。
那鸣声清脆欢快,好像几只小鸟凑一起叽叽喳喳说某个趣闻,或在说春天快来的消息。
雨似乎有点黏糊,应该是那种“情深深雨濛濛”的小雨。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赖床,但我还是照常起来。
喜欢那句“希望早晨唤醒你的不是闹钟是梦想”。
虽早已过知天命年纪,我心里仍有可称为梦想的东西。
2
窗外天光微暗,屋里没有开灯,长凤正在餐桌旁边忙碌。
我喊了声“妈”,长凤答“哎”,语气是很明亮的那种,似乎瞬间照亮了周围,也让我心里添了许多暖意。
“今天好像很冷哎”,我说。
长凤答:“是的,气象预报说要下雪,可能迟点会下。”
洗漱后,我准备冲泡燕麦片,长凤已把刚蒸好的豆沙馅青团和番薯片端上桌。
“这是冰箱里最后一个青团,”她说,“再要吃得等年后挑新青做了。”
听闻这话,我脑海里随即浮现明媚春光下欣欣然挑青的场景,那实在是太让人欢喜的事。
我们在餐桌旁边吃边聊,不知怎么说到宁国小叔和阿嬢。
我问长凤:“妈,你做花样鞋垫是宁国阿嬢教的吧?”
她说:“是的,她针线活很好,纳鞋底还能纳出白果的样子。”
我又问:“是她来我家做毛料(注:毛料是除去叶子后的毛竹枝,可用来做扫帚等)那年教的吗?”
长凤点点头,随后说起往事。
那年冬天长凤本打算去跟丰城姑父学补鞋手艺,回来后摆个小摊,因为宁国小叔阿嬢要来做毛料就放弃了。
那时宁国小叔家境困难,我家日子虽拮据,但比他家好些,我爸便决定把山上毛料都送给他们做。
小叔和阿嬢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早出晚归上山做毛料,长凤每天给他们做早晚饭和备好中午干粮。
晚上阿嬢和长凤一起做针线活,教会长凤缝各种花样的鞋垫。
长凤说,我爸对从小送人的宁国小叔非常关心,总是想各种方法帮他,她从不说什么,都由我爸。
我想起前些日子我去宁国小叔家,阿嬢曾特意跟我说:“你妈对我们太好了。”
临出门,我跟长凤说:“妈,垃圾我带下去了,下雨你不要下楼。”她说“哦”。
3
外面雨不大但风很寒。鸟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它们停在各自枝头远远招呼。
其中一只大概是大嘴巴鸟,叫声呱嗒呱嗒,像木片敲打。
垃圾房旁,那位腿脚有点不便的保洁大爷正在忙碌,身上系一条崭新的红格子布围裙。
大爷说:“你这么早啊。” 我说:“是的,要上班呢。”
他从我手里接过垃圾袋,我连声道谢,又说:“大爷,你的新围裙很好看哎。”
他听了呵呵地笑。
4
从小区东门左拐经通普路,发现那家至少已开了十几年的舞蹈服店铺玻璃窗内已空空如也,连门外招牌也没了。
想起这些年附近已陆续关了不少店——
我曾买过几次衣服的“METO”服装店,
曾送给长凤一大筐青菜叶做腌菜的果蔬店,
流浪猫小花常蜷在里面的24小时便利店……
那些曾出现又消失的店铺,那些见过的人,那些时光,总让我想起《人世间》里惆怅的歌词:“岁月的列车不为谁停下,命运的站台悲欢离合都是刹那。”
就在这家店旁,新开不久的面包店“取禾”透出暖黄色光,在这个寒风湿雨的冬日早晨,让人感受到生活笃定富足的一面。
我知道萧条与富足都是世间常态,但想起那些消失店铺也曾有过明亮温暖的时刻,想起世事变化沉浮,仍忍不住感慨。
祈愿明亮富足的一直明亮富足下去,
愿关了店铺之人在别处重启光明,
愿冬日寒冷只是外在季节之寒,人们内心储有足够温暖,
愿所有寒冷都是暂时,温暖春天始终可以期盼。
5
高技街两旁树木尽是光秃秃黑色枝干,但我清晰记得春天满树嫩绿时的耀眼生机。
我从小在山野摸爬滚打,所识植物也还算多,却一直不知这些树名。
它们都长得很高,我没法拍到清晰树叶去请教识别软件,只好这样不知其名地在树下看着喜欢着。
这或也是一种很好相处方式——对喜爱的事物不必非要靠近,远远感受其光芒也很好。
街北古荡街道开的西湖书房曾承载我一段退休梦。
我曾有很长时间一心想提早退休,无数次设想,不用上班后,日日来此读书写字,抽空和家人去看花草树木,这样的生活让我在梦里都笑出声来。
有次在杭图看完电影《小丑》还特意过来试坐,用随身带的本子和笔一口气写了影评。写好走出时心里的那种满足和快乐,至今回想都能清晰感知。
在那段其实有些不易的日子里,这个想法和这个书房曾实实在在予我慰藉。
如今我已不用汲汲盼望,退休生活终于近在眼前。
虽然我比那时大了好多,但仍有大把未来可以期待,或可说属于我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从此心中再无他念,唯愿岁岁年年不负韶华。
6
高技桥南冯家河水面比平时高了许多,河面明显更宽了。
河边小树林里几乎每一株紫薇、桃树还有海棠,我都能清晰认出。它们有我关于猫六六和猫大嘴的记忆。
很久没好好看这片小树林了,心里其实有许多不舍。
自三年前打算换房起,离愁就开始滋长。
我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两猫已在喵星球快乐生活,它们肯定也希望我能快乐。
生活是一条河,总要不断向前流淌,没有哪个地方可以一直停留,我们能做的唯有怀念。
一切离我们而去的,只要心里还记得,就没有真正失去。
7
在92路公交上读顾湘的《老实好人》。我曾经怎样为她的《赵家村》着迷,现在也就怎样迷这一本。
作者用极朴素语言娓娓叙述,让你根本不觉是在读书。
仿佛融入书中,那些人,那些氛围,那些街巷乡村,都真切可触。
窗外是古翠路西侧冯家河畔那片长树林,
我知道某个拐弯有株继木春天里红得像火,
某段小路每年腊月被红梅映为花径,
初夏河边碧叶里可寻青梅,
秋天彼岸花在林中草地上摇曳生姿……
这是"我的冯家河","我的古翠路"。
过去近二十年,我和家人在这里来来回回,真切感知这一片春萌夏长秋实冬藏。
苏轼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同理,自然草木实属每一个用心感受之人。
8
车子驶入天目山路,两旁街树叶子每年到秋天仍嫩绿透亮,常让我恍惚以为还在春天。
路南西溪河畔名唤财神殿,那里有座很小的拱桥。很多年前我曾和家人去过,回来后写了日记,便仿佛在岁月诗行插了一枚小小的书签,让这个地名深印在心里。
再往前是庆丰村西,我有时乘37路会在此下车。
下车后若走紧挨马路的人行道,可看到路边银杏和紫薇。
我记得自己看到银杏刚长出小兔耳朵般萌绒新叶时的喜悦,记得紫薇才开出一两簇花的清新样子。
似乎这里的紫薇花期要比别处稍晚些,我因此想过"每株树都有自己的生命节拍,开花迟早并不重要"。
若从绿地里侧沿河边走,会穿过一大片月季,初夏时看月季花心情总是很好。
还有喷雪花和柳树,早春时我会特别关注它们绽新花吐新芽的消息。
还有几株红茶,花期有点太长,以致我常视若未见,就像那些常绿乔木的绿叶很难让人惊喜。
我有时想,作为一朵花,大概还是不要开太久好吧;
作为一株树,常青或也未必是好,
不如随着季节更替萌发或凋零,就像道路有起伏,音乐有变奏,生命有悲欢。
9
我似乎总爱这样胡思乱想。
之前曾多次和朋友说起花之凋谢。
桃花樱花海棠随风飘离枝头的轻盈潇洒最是好看,如徐志摩诗中"挥一挥手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玉兰花凋谢则最不堪——
含苞怒放时高贵夺目,枯萎后却挂在新叶间迟迟不落,好像对逝去恋情不肯放手、死缠烂打,
又仿佛对过往风光入戏太深、留恋难舍,
直至原本洁白的花瓣变黄变黑,曾有过的美感荡然无存,所有风度尽失,满目尴尬难堪。
若谢幕时要落到这般境地,真不如当初不要这份华美绚烂。
生命中比盛大绽放更重要的,是漂亮离场。这个道理适用于人生的几乎所有方面。
不过如今我又对玉兰凋谢有新的看法。
假如它在生命最后时刻就是不舍得离开枝头,就要这样死缠烂打过才觉心甘,那它又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一定要展示风度?
别人的观感跟自己何干?
毕竟每个生命都只来这世界一趟,在不伤害和妨碍他人的前提下,就应该让自己尽兴,如此了无遗憾才是最好。
8
走到教工路口,从某酒店前经过。它曾有过生意红火的高光,但如今好像经营惨淡。
我每次上班路过,都看见一个头顶留一小圈头发的中年男子在酒店门口摆早餐铺,远远就听见铺子这边传来节奏感很强很欢快的歌曲。
有时还见男子身体随音乐随意摇晃,那种欢快似乎让人忘了他身后酒店很久以来的清冷。
不远处马路隔离带上种了紫、粉、白三色紫薇,夏秋时一起开花,甚是好看。
花开时我走到这里常会不知觉放慢脚步,边看花边想起白居易的“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这样漫无边际遐想着,然后很快就到了单位。
……
9
一个多月后我会搬去新居,早晨上班将走一条新的线路,然后再过十个月不再上班。
想起许多曾长时间行走的线路,当时感觉好像会一直走下去,但因种种原因某一天就再也不走了,沿途所有风景从此成为回忆。
我由此常想到"当时只道是寻常”和“一期一会”。
我们生命里拥有的每一段旅程,其实都是不可能再次踏入的河流,都是弥足珍贵的唯一。
所以,记下这个寻常日子的上班路,留待以后在记忆里慢慢回味。
END
注:前一篇也是记工作日早晨,所以这篇是“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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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
个人公众号:九月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