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回头，看到他站在一棵国槐树下，面带微笑。这笑容如此熟悉，遍布那巨大方阵，与黄土参差交错、互为表里；这笑容如此惨淡，正如他身上的彩色一见阳光即开始消褪，如迅速消融的春雪。惨淡，大概因为国槐树叶的阴影洒在他脸上。
2）他说，只有残缺时你才能看到我。
3）他一凝神，他即离去。国槐树叶的阴影洒在地上，斑驳如墨。古城业已消失，所以即便夜里下了雨，早晨地上也并没有落下繁密细碎的花蕊。度娘说黄土地里埋了几十位皇帝，但现在能讲故事的只有城墙。城墙青黑厚实，但火车站那一段却如虹桥飞掠，一看就是假的。
4）21年前，贾平凹写到一个男青年，天黑之后，就站在这城墙之上呜呜咽咽吹一种叫埙的乐器。这乐器如巨大而浑圆的瓜子，他在古城的地摊上看到过，几个或者一排那样码着，和具体而微的泥偶们一起。男青年是因为失恋才吹这闻者欲哭的乐器与乐曲。他的女朋友爱上了一个文化人。
5）他回想起他。一如他的同伴，肃身而立，袍子没有过多层次、靴子也没有趾尖。这不是一位军官，是一名普通战士。也许死于敌人的乱箭，或者长矛。七四年春天，打井声挟刺眼的光线进入地宫，阳光和空气夺走了他华丽的袍子。
6）那时始皇帝想把四万官兵杀掉殉葬，李斯制止了皇帝。皇帝又令工匠照这四万官兵的模样制作泥偶。工匠们夜以继日，炉火熊熊。四万泥偶如期完成，可是他们面目相近，微笑略同。分不清是战士还是工匠。
7）他已经死了，不死于敌人也死于时间。他也许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香烟流传，家谱秩叠。始皇帝也死了，于是他和泥偶伙伴们重新排兵布阵，潜入黄土之下，守卫一座流动之城。据说，始皇帝的棺椁居无定所，在水银河流上漂浮。泥偶们并无生气，于黑暗中等待，等待2000年后的阳光和空气，唤醒战士的灵魂。他们等来一群打井的村民。
8）有一人迤逦西去，再归此城时经书浩秩，蔚如烟海。和尚在皇家佛园译经，每逢夜雨洒窗或者明月如昼，他常想起猴子、肥猪和一个络腮胡子。和尚会偶尔想起那些女妖精吗？想起后，他又无遮拦地放下了。
9）因为译经，古城与其他城市有了截然不同。大雁塔小雁塔，没有雁阵飞过，秦岭无鸟道。如果你同意，这浮屠，亦是泥偶。
10）他在这城里随时看到他。或凭柱而立，头顶有柳丝披落；或依墙半跪，似随时拔出一柄剑来，细看那剑，已经长满绿苔和铜锈。他有时身着棉袍，双手叉于胯下，脸色谦和如账房先生。他也笑着，与伙伴们不同，笑里杂着女性气质。他想起了自己的色彩给阳光剥夺。
11）泥偶们站在穹盖下，静默如30公里外的古城。当泥偶单个站立，若在时光之外，分明的孤独；当他们站立成排，若在空间无法抵达之处，呈现集体的迷惘。在地下的黑暗中，他们充实自在；当阳光侵入天下大白，他们歧路徬徨，无处可去、无地可留。
12）泥偶无处不在，商场、酒店、街市或者门楣歪斜的杂货铺。古城中心还有一座钟楼一座鼓楼，遥遥对着，晚上灯火通明。白天它们在过去，入夜它们在当下。现在他知道，古城西去100公里，那重修的古塔之下，藏着佛祖一节指骨。
13）泥偶的一只腿断着，尚未修复。他的表情象是无视这一事实，仍然沉浸在某一次战斗的荣光里。“于文物而言，残缺也是一种美”，一个导游擦身而过。他站在栏杆外，与他对视。他依然微笑，眼睛细长，薄的嘴唇紧抿，唇上有淡黑的胡须。这是陕南人士的特征。除了腿，他的左胸还有一个小小的洞没有修补，洞仿若无限深。在某一叙事语境中，它可以引入任何一个时空。他的目光越过他，他的背后是排列整齐的泥偶，千疮百孔，等待修复。再过去，复原的泥偶们消失在宏大的方阵中。这里只有他们，没有他。
14）泥偶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兵马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