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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同光四年（926年）四月，汴梁。
兴教门。
庄宗李存勖站在门楼下，剑已经卷了刃。
叛军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宫门外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曾经横扫天下的脸，此刻满是疲惫。
身边的人，已经跑光了。
那些所谓的近臣，那些平日里争着说"愿为陛下效死"的宿将，在叛军破门的那一刻就扔下兵器，混进黑暗里消失了。
有人在混乱中脱掉盔甲换上平民衣裳，有人趁乱打翻了烛台趁黑逃出宫门——乱兵冲进宫城时，宫中已空了大半。
庄宗知道宫城已空，群臣散了大半，宫人作鸟兽散。
他仍举着剑，对着冲进兴教门的乱兵。
只有十几个人没有跑。
其中有一个，叫李彦卿。
他是庄宗的亲从指挥使，从庄宗在太原时就跟在身边。
那年他二十七岁，父亲是宣武军节度使符存审——军中赫赫有名的老将，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可他一辈子都只是庄宗身边一个"散员都指挥使"。
乱兵从兴教门冲进来，庄宗身边只剩二十几个骑兵，他亲自领着这些人堵在门口，杀退了一波，又冲上来第二波。
庄宗身上挨了好几处伤，流矢穿透了他的铠甲。
他还在往前砍。
李彦卿挡在他身前，一刀劈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他的左肩中了一箭，他没有退。第二箭射穿了他的小臂，他的刀差点脱手，他用牙咬着刀背，把箭杆咬断，继续砍。
《资治通鉴》记载："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及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力战。"（近臣宿将都扔下铠甲悄悄逃了，只有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和宿卫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几个人还在拼死战斗）。
庄宗被流矢射中，被鹰坊人善友扶到绛霄殿廊下。
箭矢拔出来的时候，他伸手找水，喊的是皇后——可皇后没有来，她正忙着把金银珠宝往马鞍上装，准备逃命。
宦官端来一碗酪浆，庄宗喝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二
庄宗死了。
他死的时候，李彦卿还在门口杀人，身中数十箭，浑身像刺猬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效忠的人已经咽了气——亲兵何福进、王全斌等人还在死战。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陛下崩了！"
门楼下的李彦卿一顿，手中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门楼上绛霄殿的方向，忽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哭。
像狼。
然后他把刀往地上一插，跪在尸横遍地的宫门前，对着绛霄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箭杆还在他背上颤。
他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史记：四月丁亥，帝方食，闻变，遽率诸王及近卫骑兵出宫门。时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将骑兵五千营于北邙，帝遣中使急召之。守殷引兵至山阴，望见城中火光，竟顿兵茂林，按甲不动。帝独率左右驰击，杀数十人，而叛军愈合。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独散员都指挥使李彦卿及军校何福进、王全斌等十余人，左右翼蔽，血战不退。帝中流矢，扶至绛霄殿庑下，鹰坊人善友进酪浆，饮毕，遂崩。）
三
庄宗死了，符彦卿痛哭而去。次日李嗣源入洛阳，找到了庄宗的尸骨，草草入殓。
李彦卿没有死。他带着伤出了城，此后史书上再无音讯。
他替庄宗守到了最后一刻，也看着庄宗的江山换了主人。
《资治通鉴》记完那句"李彦卿等恸哭而去"。
他活下来了。
他效忠的君王死了，他的同僚们早就散了，那支军队、那座城池、那个天下，全都换了主人。他一身箭伤，走在大街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主子死了，兵没跑。他替那个背弃天下的君王，守住了最后一刻。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跑的夜晚，他是唯一停下来守到最后的人。他守的不是一个皇帝，是“忠诚”这个字本身。
他守着的是自己年轻时认准的东西——那个“三矢复仇”的少年天子，是那个灭梁的大英雄。
只是，后来那个人变了，可他没有变。
庄宗后面是个昏君，这一点史书早有定论。
他守了整夜，什么也没守住。庄宗死了，江山换了，守到自己也倒下了。可在那个人人都在跑的夜晚，他站到了最后。
可他替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人，守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在那个人人都在背叛、人人都想当皇帝的时代，他守住了在那个乱世里面最闪闪发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