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624年:裂缝

623年的冬天,李世民从河北班师回朝。他带回的不是战利品,而是整个河北的安定。刘黑闼的头颅挂在长安城墙上,风吹日晒,渐渐成了一颗白骨。路过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匆匆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没有人愿意多看一个死人的脸,哪怕他曾经是河北的王。

李世民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李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这是很少见的事——皇帝不会轻易站起来迎接臣子,哪怕这个臣子是自己的儿子。

“世民,你辛苦了。”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

“为父皇分忧,儿臣不苦。”李世民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李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儿子,太能打了。从十九岁起,没有输过一场仗。虎牢关三千破十万,洺水一战定河北。天下是他打下来的,江山是他拼出来的。可他是老二。老大是李建成,是太子,是法定的继承人。

李渊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儿子。赏他?他已经位极人臣,再往上就是皇帝了。压他?他刚刚立了大功,天下人都看着。李渊陷入了两难。

而李世民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父亲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种目光里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恐惧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赢了。赢了一个本该赢的仗。但赢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同一个地方——秦王府,天策上将,位在诸王之上,但不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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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里的酒

李建成在东宫里喝闷酒。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李世民的影子。不是战场上的李世民,是朝堂上的李世民。那个穿着金甲的弟弟,站在父亲身边,接受百官的朝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所有人的嘴巴都在夸他。

“殿下,不能再喝了。”魏征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杯。

李建成一把推开他:“不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做太子该做的事。”

“太子该做什么?坐在东宫里等死吗?”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秦王功高震主,这是事实。但他毕竟是殿下的弟弟。只要殿下不犯错,父皇不会废太子的。”

“不犯错?”李建成苦笑了一声,“我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错。李世民在打仗,我在喝酒。李世民在立功,我在睡觉。天下人会说,太子是个废物。”

“所以殿下更应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魏征想了想,说:“拉拢人才。秦王府里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程知节。殿下也需要这样的人。”

“我有你。”

“不够。”

李建成看着魏征,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魏征,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魏征也笑了,“但殿下需要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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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的烦恼

这一年,李渊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不到六十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的时候腿脚也不利索了。他每天早朝的时候,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争吵,听着两个儿子互相弹劾,心里越来越烦。

“陛下,秦王在洛阳私自招募兵马!”

“陛下,太子在东宫蓄养死士!”

“陛下,秦王收买朝臣!”

“陛下,太子结党营私!”

每一天都是这些。李渊听够了,但他不能不听。因为这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秦王,都是他的骨肉。

有一天,他把裴寂叫到宫里,两个人一起喝酒。裴寂是李渊的老朋友,从太原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他,是唐朝的开国功臣,也是李渊最信任的人。

“裴寂,”李渊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了红晕,“你说,朕该怎么办?”

裴寂放下酒杯,看着李渊。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支持太子?秦王确实功劳更大。说支持秦王?太子是嫡长子,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

“陛下,”裴寂斟酌了很久,“太子是长子,秦王是功臣。长子和功臣之间,本来就不应该选。”

“那朕该怎么办?”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裴寂说,“只要陛下在,太子就是太子,秦王就是秦王。等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秦王辅政,大唐自然会太平。”

李渊苦笑了一声:“百年之后?朕怕等不到那一天。”

裴寂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李渊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李世民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迟早会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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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的诗人

这一年,长安城外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叫张若虚。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悉,但你一定知道他的诗——《春江花月夜》。闻一多先生说过,这首诗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但在624年,张若虚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刚刚考中进士,刚刚来到长安。

他写了一首诗,叫《代答闺梦还》:

关塞年华早,楼台别望违。

试衫著暖气,开镜觅春晖。

燕入窥罗幕,蜂来上画衣。

情催桃李艳,心寄管弦飞。

妆洗朝相待,风花暝不归。

梦魂何处入,寂寂掩重扉。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女子思念远方的丈夫。她在春天里试穿新衣,照镜子,看燕子飞进帘幕,看蜜蜂落在画衣上。她的心随着管弦声飞走了,飞到了丈夫的身边。但到了晚上,风停了,花落了,丈夫还是没有回来。她关上门,一个人睡去。

这首诗写得很好,但张若虚最好的诗还没有写出来。《春江花月夜》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诞生。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年轻人,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一生只留下了两首诗。但就是这两首诗,让他永远活在了中国文学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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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绩的秋天

这一年秋天,王绩又写了一首诗。

他写的是《醉后》:

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

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阮籍是三国时候的诗人,喜欢喝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陶渊明是东晋的诗人,也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写诗。王绩把自己比作这两个人,说自己清醒的时候少,喝醉的时候多。人生百年,不值得太在意,不如乘着酒兴,放声长歌。

这首诗是王绩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这个时代的。他看透了世事的无常,看透了权力的虚无。他不愿意像李世民那样去争,也不愿意像李建成那样去焦虑。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在终南山的草房里,喝酒写诗,与世无争。

但他的侄孙王勃,正在山西老家的书房里,读着他的诗。

“叔公的诗真好。”王勃对父亲说。

“你叔公是个怪人。”王福畤笑着说,“不喜欢做官,只喜欢喝酒。”

“做官不好吗?”

“好,也不好。”王福畤想了想,说,“做官可以光宗耀祖,但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王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二十年后,他自己也会尝到做官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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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还有一个孩子

624年,还有一个孩子出生了。他叫卢照邻。

卢照邻是幽州范阳人,后来成为初唐四杰之一。他的诗写得很好,尤其是那首《长安古意》: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这首诗写的是长安城的繁华。街道上青牛白马,香车宝马,达官贵人的府邸一座连着一座。但卢照邻的一生并不快乐。他后来得了风疾,半身不遂,最后投水自尽。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卢照邻只是一个婴儿,躺在河北老家的炕上,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初唐四杰之一,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他和王勃同岁,和骆宾王也只差一岁。初唐四杰中的三个,已经在这一年聚集在了人间。他们像三颗种子,埋在唐朝的大地上,等待着生根发芽。

而杨炯,还要再过六年才出生。

624年结束了。这一年,没有大的战争,没有大的动荡。但暗流在涌动——李渊的烦恼,李建成的焦虑,李世民的野心,都在悄悄地发酵。它们像地下的岩浆,迟早会喷发出来。

而诗人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登场。王绩在终南山里喝酒写诗,张若虚在长安城里开始他的仕途,王勃在山西老家读书认字,卢照邻在河北的炕上睡觉。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将一起照亮初唐的天空。

唐朝还在它的少年时代。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世界上最美的诗。

它只知道一件事:活下去。

而活下去,有时候比打胜仗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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