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纸黑字

       今天开始创作新小说,名字叫《朝圣者》。没办法每日更新,只能说能写就更,不能写就不更了。

  三月的广东,天是灰蒙蒙的,地是湿哒哒的。就连空气也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排解的压抑。陈默就站在人民医院的尽头,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病理报告。

  初春的广东还带着寒凉,病理报告刚打印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温热,但很快就冷了下来,比初春的广东还要冷。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咳嗽声,哭喊声,仪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让陈默本已混沌的大脑更加肿胀。可是他还是强忍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份病理报告。他怕看错。核对很多遍,他确定他没有看错。

  报告上的黑字,是那么刺眼,那么锋利,他怎么会看错呢。在陈默看来,这不是一份病理报告,而是一份判决书。

  高级别脑瘤,中期。

  陈默不懂医,但他不蠢,他知道报告上的结果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么就意味着他的生命从此刻开始,就正式进入倒计时了。

  他不敢相信,或者说不甘心。

  于是,他推开了诊疗室的门。

  医生姓吴,是医院里的专家。此刻的他穿着一件白大褂,带着眼镜,胸口别着两支笔。手上也拿着一支,正在仔细地看着病历。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冷静、果断。

  “陈先生,从化验结果和片子显示来看,你的情况不容乐观。”

  “主要是在脑里,位置太深,手术风险极大。同时手术费用也高,手术和后期费用,打底得三十万。即使手术成功,后期也可能出现失禁,瘫痪等情况。”

  “按照你的情况,乐观估计,手术后存活的可以延缓生命周期,但也只是延缓,周期从6—12个月拉长到两年左右。”

  吴医生扶了一下眼睛,看着陈默继续说道。

  “治,承受痛苦,拖累家庭,丧失尊严,但延缓生命周期;不治,节省金钱,走得体面。你自己考虑清楚。”

  吴医生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有危言耸听,没有刻意规劝,像是一台精确无误的仪器。准确无误地告诉陈默答案。

  "我知道了。"陈默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医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下次来,把家属带上吧,我们详细聊聊方案。"

      "不用了。"

  走廊外人来人往。陈默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恶心涌上心头。不得已,他只能依靠在诊疗室外的扶手上,强压恶心,稳住心神。期间,他看到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已经没有什么生机了。推着她的人,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她没有哭,可陈默还是看到了她脸颊未干的泪痕。还有一个缠着砂带,分不清楚性别的人,他正一跳一跳地往导诊台那边赶。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举着吊瓶,拼命地追赶。还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伙子正在楼梯拐角处打电话,说自己正在努力地筹钱。

  这些人虽然都病着,但好像都有家人的陪伴。他又想起了吴医生的话来。“如果她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陈默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光白森森的,让他看不清楚,等他走到那束光的后面,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然后折返回来。前后多花了几分钟,陈默才忽又觉得,这是极大的浪费。

  是啊,好像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终于走到了医院的大门。外面车水马龙,却是灰蒙蒙的。他就着台阶坐下,然后再看了一眼报告,将它对齐折好,放到自己的贴身口袋里。

  很快,一些正在揽客的司机发现了他这个目标,纷纷围了上来。可却都被他拒绝了。

  他没有打车,而是选择走路回家。

  他现在很不喜欢这个狭小的盒子空间。或许他也觉得,很快,他就会永远躺在这样的盒子里。所以,有些事,不用着急。

  他沿着河,一直往前走。

  以前,他也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准确地说,应该是跑过这条路。那时候他刚结婚,为了那两块钱的公交,硬生生地跑半个小时回家。现在,他忽然也想跑,不是为了省钱,不是为了赶时间回家,纯粹就是想跑起来。可他就是跑不起来。

  人,有时候就是不得不服。

  河的两岸都是一排排整齐的破旧小区,像极了一个个垂暮的老人。夕阳最后的一道光线被西北方向的那座稍微高一点的楼房遮住了,随着而来的是四起的寒风。陈默穿的不多,身体除了感受到寒冷之外,还有头晕。他不得不又靠在灯柱下休息。这时,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骑着单车,像风一样从他身旁飞速而过。看到她的背影,陈默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的他也曾这样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好不威风。那时的他,年轻,有精力,身体健康。可现在,那些好像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陈默愈发觉得冷,但他依然不着急回家。

  他想起了刚过不久的春节。

  每年春节,餐桌上总会出现一道菜——芋头扣肉。似乎没有这道菜,这个节是不完整的。以往每年,这道菜都是他亲自操手的。那是他妈妈传给他的手艺,妈妈不在之后,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他亲自做的。对于他这样的老手,做这道菜肯定是零失误的。

  可偏偏,他还是失误了。

  当他将金灿灿的,油光锃亮的,香气扑鼻的芋头扣肉小心翼翼地反扣过来,端出厨房的时候,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手上的扣肉连同他自己不受控制地摔倒了地上。脑袋的疼痛,晕眩与身体的疼痛以及对地上扣肉的可惜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委屈。

  妻子闻声赶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陈默,目光却集中到了打翻的扣肉上。

  “什么都指望不上你。”妻子的话像带着寒气的刀。

  陈默看着妻子林晓,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残局。林晓看着狼狈的陈默,话语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你就不能小心点吗?一年到头就等这顿饭了。”

  陈默记得那时候的他说了“对不起”,也记得自己在捡破碎的碗碟时,锋利的碎片边角将他的手指划破。疼,可是他没说。

  好像,说了跟没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从春节到三月初,这二十几天的时间里,他前后回过三次公司。

  第一次回去时在节后上班的第一天,他被领导派去跟合作方签合同。然后在酒局给领导敬酒的时候突然晕倒,将红酒泼到了领导的身上,合作就这样告吹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今天正好是回医院拿报告的日子。

  第二次回去公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工位被别人霸占了。那一刻,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裁员了。

  然后就是今天早上的第三次回公司。没有任何悬念,他收到了人力的通知。他,被开除了。

  以前三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小区楼下。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家,灯亮着,可他不打算马上上去。在楼下的公园转了几圈,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一包香烟。

  他不抽烟,即使是工作需要,也很少,可如今他很想来一根。

  他深吸了一口,辣味呛进喉咙,他又开始不停地咳嗽。于是他掐灭了香烟,连同那一整包香烟都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开始上楼。

  这个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全都是七层的步梯房,没有电梯。陈默家在六楼,虽然不高,但爬的吃力。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的了。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就听见屋子里妻女的欢笑声。可当他扭动钥匙的时候,开锁的声音响起,屋内的声音也随之安静下来。

  推开门,妻子在看综艺,女儿在看书。陈默进来,她们头都没有抬一下。

  陈默放包,换鞋,洗手,吃饭。

  菜是辣椒炒肉,番茄鸡蛋,盐水白菜。辣椒很辣,番茄很甜,白菜没味,关键是——菜都凉了。在公司里,陈默像是一个透明人。好不容易有一次谈合作的机会,结果黄了。在家里,陈默也像是一个透明人。他倾尽所有,撑起这个家来,换来的却是妻女的冷漠。

  陈默看了一眼妻女,发现她们压根就没往自己这边看过一眼。

  心中唯一的灯,终于不争气地黯淡了。

  陈默胡乱扒拉了几口,然后就收拾碗筷,洗澡,回房。回房前,他其实想问一下女儿在学校的情况怎么样的,终究还是开不了口。他想起女儿第一次上学的时候,她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书包都已经到她屁股那里了,映衬得女儿更加矮小。女儿跟他说“爸爸拜拜,下班记得来接我哦。”可是从那以后,他似乎都有来接过女儿,也没再送过,更没有参加过女儿一次的家长会。他工作忙,总觉得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现在看起来是多么的可笑。”陈默苦笑。

  他拿出自己的病理报告,用手压平,看了好久之后又折起来,拿出抽屉里的铁盒子,然后将病理报告放了进去。那个铁盒子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陈默和子女的合照。照片的背后,有他写的一行字——陈默一定会让你们幸福的。落款时间是2008年8月。那是陈默和林晓结婚的第二年,女儿刚刚出生。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将那张照片连同铁盒里的那份病理报告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大概是十一点的时候,妻子走进房间。陈默醒着的,他在装睡。妻子林晓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陈默。而陈默虽然闭着眼,但也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和林晓虽然还睡在一张床上,可彼此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三八线。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距离,更是心里难以逾越的鸿沟。

  凌晨三点的时候,妻子开门出去了。她要去女儿小雨的房间。虽然小雨已经十二岁,马上就要上初中了。但妻子还是每天晚上去女儿房间看看,怕她踢被子。十多年,日复一日。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发现妻子已经不在床上了。然后厨房传来各种声响:水龙头开了又关,冰箱门开了又合,锅铲与铁锅的摩擦声,抽油烟机的呼呼声,碗碟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很久之后,一切都安静了。然后他听到了林晓和小雨的声音。

  “——你户口本那页我决定迁出来,以后上学也方便些。”声音不大,像是林晓在安排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呢?”小雨问。

  “不用征求他的意见,我自己也可以。”林晓斩钉截铁地说。

  “那他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吗?”

  “你爸那边我会处理的,你不用多想,安心读书。以后就我们俩一起过。”

  “嗯嗯,我无所谓。”

  妻女的对话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尖刀,将他本已伤痕累累的心搅得稀碎。

  这就是他十多年辛辛苦苦支撑着的家庭。十多年里的时间,他陪酒,陪笑,陪进身体,透支生命,换来的却是家人的冷漠与无情。

  太可笑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下定决心,余下的时间,他不要在病床里度过,也不想再家里度过,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起床,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陈默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上面撒了一些肉松。他用手去碰了一下,已经凉了。

  陈默环顾四周,房子不大,被各种杂物堆积得更加拥挤。

  “这么多无用的东西在这个家里都有一席之地,怎么就容不下我呢?”陈默心里充满了悲凉与无奈。

  “有些东西,是时候该了结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