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阳光,是不带一丝温柔的烈。毒辣的日头死死炙烤着旷野,把乡间土路晒得惨白开裂,地表蒸腾的热浪晃得人睁不开眼,连风都是滚烫的。
六岁的我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上,小小的身子被颠得发颤。两只稚嫩的小手死死抠住水袋的口子,不敢有半分松懈。父亲佝偻着腰,一趟趟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费力地把水灌进袋中。冰凉的水花偶尔溅落在滚烫的土路上,滋的一声转瞬蒸发,连一点湿痕都留不住,像这片土地常年落空的期盼。
那只老旧的水袋,被清水灌得鼓胀沉重,粗粝的胶皮磨得发亮,沉甸甸压在破旧的车板上。跟着马蹄沉闷拖沓的节奏缓缓晃动,它不像温顺的巨兽,更像压在一家人肩头的生计,沉默、沉重,喘不过气。
十里荒田,干裂的土块硬得硌人,遍地都是久旱的荒芜。到了地头,我踮着小脚帮忙引出水管。烈日之下,父亲扛着粗糙的管口,一步一挪地在田里穿梭,一桶水、一垄苗,笨拙又执拗地浇灌着干裂的土地。滚烫的日光死死钉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汗水浸透泛黄的旧布衫,一遍遍晒干,又一遍遍湿透,结出层层发白的盐霜。
母亲紧随身后,终日弯腰劳作。脊背压得微微佝偻,重复着点籽、覆土的动作,日复一日,从不敢停歇。偌大的荒芜田野里,一家三口渺小得可怜,像三个卑微的标点,在贫瘠枯燥的岁月长卷里,艰难地为荒土断句,为生计分行。
那时的我尚且年幼,不懂人间疾苦。只看见浇水、播种,却不知道,在颗粒无收的旱季里,这一颗颗埋进干裂土地的种子,从不是简单的庄稼,是一家人一整年的口粮、活下去的底气,是贫瘠年代里,我们唯一敢攥紧的指望。
整整一个白日,烈日灼身,尘土沾衣。小小的你守着水袋,看着父母在无边的燥热与疲惫里耗尽力气,默默撑起这个清贫的家。暮色沉沉时才敢收工。马车的水袋早已干瘪塌陷,软塌塌地搭在磨损的车辕上,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坐在归家的马车上,晚风裹挟着泥土被水浸润后的腥涩气息。那味道不清甜,是苦的,混着大人满身的汗味、土味、常年劳作的疲惫味,却藏着穷苦岁月里最笨拙的踏实。
多年以后我终于懂了,那个酷热难熬的夏天,你死死撑开的从来不是一只水袋的口子,是一个普通农家苦苦维系的生活。
父亲是负重前行的水桶,一辈子弯腰担起所有风雨生计;母亲是沉默包容的厚土,默默扎根,滋养全家的烟火日常;而年幼的你,是贫瘠岁月里,全家人拼尽全力护住的、唯一的希望缺口。
多想穿过时光,抚一抚那年老马干枯凌乱的鬃毛。
它一定记得,1987年的盛夏,田里的汗水格外咸,压在肩头的日子格外苦。可那时的人最执拗,哪怕生活满是贫瘠与辛劳,依旧捧着微薄的期许,把最轻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送向遥遥无期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