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确是极好的，八点未久，便已满盈盈地泻了一屋子。光里浮着细细的尘埃，像是金粉，缓缓地、静静地舞着。趁这片粲然，我将被褥拆了下来。织物在光里舒展开，扬起一点熟悉的、暖烘烘的太阳气味，混着昨夜梦的温存，一并要洗去了。
这打扫的活计，向来多是我一人承当的。如今却不同了，阳儿爸爸也成了里头一个要紧的人。我们自然分了工：那些细腻的、需耐心拾掇的，归我——床单被套的浣洗、晾晒，寻那日头最好的时辰；除螨机的嗡鸣声里，一寸寸抚过榻榻米的纹路；还有满柜的衣衫，按着季节与颜色，叠成一方方安静的豆腐块；鞋子也排得齐整，擦净了，上了油，亮锃锃地候着。
阳儿呢，我便在一旁指点着，帮他将散乱的书本归回架上，房间的边角，也用抹布细细揩过。这不再是劳作，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关于秩序与美的传授了。
阳儿爸爸的动静，总在另一处响起。先是厨房里，冰箱门敞着，他里里外外地擦拭，隔板都抽出来洗得透亮。水声哗哗的，伴着拖把在地砖上刮出的清响。他也会去照料水饺和它的伙伴们——那几只毛茸茸的小生命。添了食水，将它们的小窝收拾得清爽。
今早更有趣，阳儿竟也凑了过去，捏着一根棉签，蘸了温水，极小心地给它们擦拭。那小模样，专注得教人心里发软。这边忙罢，我便去灶上生了火，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茶香便悄然弥漫开，将一屋子的忙碌，都笼上了一层安宁的暖意。不过两个时辰，一切便都妥帖了。今日格外不同些，玻璃窗是里外都擦过的，透明得像是不存在一般，阳光便毫无隔阂地泼进来。新贴的对联，红艳艳的，映着光，喜气便跳荡着。那些绿植，叶片上还滚着水珠，亮晶晶的，屋里便越发显得清气盎然。人的心，也跟着这明净的屋子，一点点敞亮起来，舒展起来。
我们家里，是极少请保洁的。这缘由，细细想来有三层。一来，是心里一点固执的忌惮，总疑心外人的抹布，不知擦过多少陌生的尘垢，那化学清洁剂的气味，也过于浓烈而蛮横了，少了家常的温和。二来，我实在是贪恋这亲手整理的过程。那仿佛不止是在清理屋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将杂乱归为齐整，将蒙尘拭作光亮，将拥挤理成空旷——这“清空”的仪式，有一种近乎疗愈的魔力，能将日子的皱褶都熨得平平的。
而最紧要的，是第三层：这一家子人，为着同一件朴素的事，各自忙着，又时时照应着。没有指令，却自有一种和谐的韵律。阳儿爸爸的踏实，孩子的跃跃欲试，我的张罗与检点，都在这一片光尘里交融着。笑语是轻轻的，偶尔的商量也是温软的。这其乐融融的辰光，这共同完成的满足，是再专业的保洁也无法给予的。孩子在里头，学到的怕也不仅是劳作，更是对家的一种体贴与担当罢。
阳光移了些许，正正地落在刚擦净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明亮。我望着这通透的屋子，心里满是澄澈的安宁。家的意义，或许就在这共拭的时光里，被一遍一遍，擦得如此分明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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