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52章 作文比赛
县里要举办小学生作文比赛的通知是周教研员带来的。
他叫周正,是县教育局教研室的,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走路的时候公文包夹在腋下,走一步点一下头。他在快班教室后面站了一整节课,听李老师讲作文。
下课后他问李老师:“县里要举行作文比赛,你们班参加吗?”李老师说参加。周教研员说:“主题是‘我的理想’。让每个孩子都写,你把最好的几篇推荐上来。”
消息在班里传开的时候,没什么人兴奋。写作文对快班的孩子来说不是新鲜事——他们天天都在写,写“记一件难忘的事”,写“我的妈妈”,写“读《卖火柴的小女孩》有感”。每篇作文都有模板,有套路,有好词好句往上套。写得多了,连真情实感都被写没了。
但杨黛有点不一样的想法。她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铅笔,转了停,停了转。她在想“我的理想”应该写什么。写当科学家?她连实验室都没见过。写当老师?她倒是喜欢李老师,但她不确定自己以后想不想当老师。写当医生?这个她也想过,但那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她自己都不太信。
想了三天,什么都没写出来。
第四天下午放学,她走回家。母亲不在灶房,也不在后院。继祖母说“你妈去菜地了,说趁日头没落把最后那垄萝卜起了”。杨黛把书包放下,往菜地走。
菜地在村西边,挨着一条水渠。她远远就看见了母亲的身影——蹲在地里,身子弯成一张弓,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刨一下,往前挪一步,再刨一下。母亲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帕子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糊着半干的泥。
杨黛走到地头,正要开口喊,忽然停住了。
母亲不知道她来了。母亲正把一棵萝卜从土里拔出来,萝卜个头不大,一头粗一头细,皮上还带着湿泥。她把萝卜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忽然往上翘了一下。
不是平时跟邻居打招呼那种笑——那种笑是做给人看的,嘴角提一提,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这个笑不一样。她看着那棵萝卜,眼睛弯成了月牙,眉毛舒展开了,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杨黛听不清,大概是“这棵长得真好”。她把萝卜轻轻放在竹筐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不像在放一棵萝卜,像在放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然后她又拿起一棵。这棵更小,歪歪扭扭的。她把萝卜上的泥搓掉,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大了些,露出了一点牙齿。她一个人蹲在菜地里,对着两棵萝卜,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杨黛站在地头,一动不敢动。她被那个笑吓着了。
不是怕。是被那个笑扎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她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不是给人看的笑——是那种眼睛跟着一起弯下来的笑,是那种笑完了嘴角还往上翘着收不回来的笑。
她想不起来。她使劲想,从搬到张家以后想起,从父亲去世以后想起,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母亲皱着眉头的样子、抿着嘴的样子、眼圈红了硬撑着不哭的样子、灶房里偷偷抹眼泪又赶紧把脸擦干的样子。母亲会笑。每天都会笑一下——邻居来串门的时候笑,继父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笑,看见杨黛的奖状贴在墙上的时候也笑。但那些笑都是轻的,是浮在脸上的,像水面上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漂走了,底下还是沉沉的。
只有现在,只有看到这棵萝卜,还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母亲对着一棵萝卜,笑得像个小姑娘。
杨黛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酸酸的,热热的,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堵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那两棵萝卜放进筐里,又把小锄头在地上磕了两下,磕掉泥。她忽然想:妈妈以前是不是也爱笑?在爸爸还在的时候,在老屋还没塌的时候,在日子还没这么苦的时候,她是不是也经常笑?她是不是也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牙齿,笑完了嘴角还往上翘?大概是会的。
但这些年,笑从她脸上一点一点被磨掉了。被劳累磨掉了,被委屈磨掉了,被那些说不出口的苦磨掉了。磨到最后,她只能在一个人对着萝卜的时候,偷偷把笑拿出来用一下,用完了再收回去。连笑都舍不得给人看。
“妈。”
母亲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地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不是故意收的,是条件反射,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她的眼角还留着刚才那道弯弯的弧度,但嘴角已经放下来了,变回了平时那张平平静静的脸。
“你怎么来了?作业写了没?”
“写了。我来帮你。”
母亲没再说什么。
杨黛蹲下来,把筐里的萝卜一个一个摆整齐。萝卜缨子还是绿的,嫩嫩的,掐一下能出水。她低着头,手里忙活着,心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笑。
晚饭的时候,母亲把萝卜切成丝,用盐腌了,又滴了两滴香油。
继父呼噜呼噜喝粥,把腌萝卜丝夹了一筷子放在粥面上,嚼得咯吱响。
母亲坐在对面,端着碗,脸被粥的热气遮着,看不清表情。
杨黛看着母亲的脸。她又在笑了——是那种每天都会出现的笑,嘴角提一提,眼睛平平的。继父说“这萝卜不赖”,她就笑一下。继祖母说“明天再腌一坛子”,她又笑一下。每一下笑都是对的,都是在该笑的时候笑的。
但杨黛看出来了——那笑跟对着萝卜的笑不一样。对着萝卜的笑是她自己的,对着人的笑是给别人看的。
那天夜里,杨黛躺在床上,看着窗纸上模模糊糊的月光。
院子里枣树的枝杈在窗纸上投下影子,风一吹就晃。
她翻了个身,想起母亲蹲在菜地里对着萝卜笑的样子。又想起母亲被叫到学校那天,站在校医室里,脸上被荆棘划破的血印子还没结痂,腿在发抖,但她对着校医笑了一下,说“麻烦您了”。又想起坟前那些远亲骂完走了以后,母亲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眼泪还没擦干,就对着她笑了一下,说“不怕,妈在呢”。
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心里的那个东西翻腾了三天,终于翻出了答案。
她要点灯。摸到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稳住了。
她把作文本摊在桌上,在第一行写下了题目——
《我想让妈妈笑》。
不是“我的理想”。她把“我的理想”那四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新题目。
因为她的理想不是科学家、老师、医生。她的理想是让母亲笑。不是那种浮在脸上的笑,是那种眼睛跟着一起弯下来的笑。是那种笑完了嘴角还往上翘着收不回来的笑。是那种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对着一棵萝卜才会偷偷跑出来的笑。
她开始写。写母亲一个人蹲在菜地里,对着一棵萝卜笑得像个孩子。写她站在地头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写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母亲上一次真心笑是什么时候。写母亲这些年把所有的笑都给了别人——给她、给继父、给继祖母、给邻居——只把最真的笑留给了没人看见的时候,留给了两棵不会说话的萝卜。写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不是不会笑。母亲是把笑都省下来,换了米,换了面,换了鸡蛋,换了她在张家能抬起头过日子。
结尾她写道:“我的理想不是考大学,不是当科学家。我的理想是有一天,妈妈不用再那么累,不用再偷偷抹眼泪。我希望她能像对那棵萝卜一样,对着自己,真心地笑出来。我希望那个笑容,是我给她的。”
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手按在作文本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烧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噼啪轻响。她把手从本子上拿开,发现纸面上湿了一小块——不是鼻血,是眼泪。
什么时候掉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交作文,李老师当晚在宿舍批改。她批了二十几篇,大多数是“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我的理想是当老师”、“我的理想是当解放军”,写得工工整整,有好词好句,有模板套路,但读完就忘了,想不起作者的脸。
翻到杨黛那篇,她看到题目就愣了一下——《我想让妈妈笑》。不是“我的理想”,是“我想让妈妈笑”。
她把台灯拉近了些,从头读起。读到杨黛写她站在地头看见母亲对着萝卜笑的那一刻,李老师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教了二十几年书,批过不计其数的作文,但这一段她没读过。不是写母亲多辛苦——辛苦谁都会写,天不亮就起床、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偷偷抹眼泪——这些别的孩子也写过。但杨黛写的是一个孩子在那一瞬间忽然看懂了母亲的笑。看懂了一个被生活磨掉了笑容的女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把攒了很久的笑偷偷拿出来用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李老师读到结尾——“我希望她能像对那棵萝卜一样,对着自己,真心地笑出来。我希望那个笑容,是我给她的。”——她把作文本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擦完了戴上眼镜,又读了一遍。读完了,她坐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晃动。把她和作文本的影子一起投在墙上。她的手按在本子上,像在按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第二天一早,她把杨黛叫到办公室。
“这篇作文,老师帮你推荐到县里。”
杨黛愣了一下。“我就是随便写的。”
“你写的东西不是随便写的。”李老师看着她,把那本作文本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你心里想的东西。”
杨黛低下头,咬着嘴唇。她不是不高兴,是有点慌。她把母亲藏得最深的东西写出来了——不是那些看得见的辛苦,是那个被藏起来的笑,是那个母亲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被人看见了的样子。她不知道母亲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李老师好像看出她在想什么,说了一句:“你妈看了一定会哭。但那是高兴的哭。让她看看,她闺女有多懂她。”
杨黛没说话。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