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住院的第三天。
林悦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早上医生查房，说血压控制住了，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妈妈躺在床上，拉着林悦的手。
“悦悦，你回去吧，上班去，妈没事。”
“请过假了。”
“请什么假，妈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想陪你。”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悦悦，你瘦了。”
“妈，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真的瘦了。”
林悦笑了一下，给妈妈倒了杯水。
病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
林悦愣住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篮，还有一束雏菊。
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
和她以前买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
“听说阿姨住院了，来看看。”
陈默走进来，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雏菊放在窗台上。
妈妈看着他，又看看林悦。
“这位是？”
“阿姨好，我是林悦的同事，陈默。”
“同事啊，坐坐坐。”
妈妈的眼神在林悦和陈默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笑。
林悦知道妈妈在想什么。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
陈默坐在床边，和妈妈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得很自然。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林悦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
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觉得，他是真心的。
但林悦知道。
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聊了半小时，陈默站起来。
“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谢谢你啊小陈。”
“不客气。”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悦一眼。
“林悦，我送你下楼？”
“不用，我陪我妈。”
“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
妈妈看着林悦。
“这小伙子不错。”
“妈。”
“真的，比苏然强。”
“妈，别说了。”
“我说真的。你看他看你那个眼神，跟你爸当年看我一模一样。”
林悦没说话。
走到窗台边，看着那束雏菊。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很好看。
她伸手摸了一下。
花瓣很软。
软到不敢用力。
下午。
妈妈睡着了。
林悦下楼买水。
走到大厅，看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陈默。
他还没走。
看到她，站起来。
“你怎么还在？”
“等你。”
“等我干嘛？”
“想跟你说几句话。”
林悦站在他面前。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哭声，有笑声，有脚步声。
但他们两个，站在中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说吧。”
“林悦，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你。”
林悦没说话。
“我想通了。我放不下她，但我也不想失去你。”
“陈默，你不能两个都要。”
“我知道。所以我做了选择。”
林悦看着他。
“选什么？”
“选你。”
林悦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你。”
“那她呢？”
“我跟她说清楚了。我说我没办法回到过去，因为我已经变了。”
“你真的变了？”
“我——”
“陈默，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默看着她。
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林悦笑了。
那个笑，很轻。
但很疼。
“你看，你连自己都不信。”
“林悦，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想努力，我也知道你是真心的。但陈默，真心和准备好了，是两回事。”
“我可以学。”
“我不想让别人学了。我想找一个已经会了的人。”
陈默站在原地。
手插在口袋里。
低着头。
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我走了。”林悦说。
“林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会了呢？”
“那等你真的会了，再来找我。”
“那得多久？”
“不知道。”
“你会等我吗？”
林悦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陈默，别让我等了。我等过一个人，等了八年。等到的，是背叛。我等不起了。”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走出大厅。
阳光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为自己难过。
为那个不敢再等的自己。
妈妈出院那天。
林悦办完手续，扶着妈妈走出住院部。
楼下停着一辆车。
陈默靠在车门上。
看到她们，走过来。
“阿姨，我送你们。”
“小陈，你怎么又来了？”
“来接您出院。”
妈妈看了林悦一眼。
林悦没说话。
“上车吧。”陈默拉开车门。
妈妈坐进去。
林悦站在外面。
“上车啊。”陈默说。
“我自己打车。”
“林悦——”
“我自己打车。”
她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的。
“林悦，我不知道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但我真的在努力。”
林悦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
“陈默，你不用努力。你只要想清楚，你要的是我，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影子。”
发完。
手机放在包里。
不再看。
因为她知道。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至少现在回答不了。
回到家。
妈妈坐在沙发上。
“悦悦，你跟小陈怎么了？”
“没事。”
“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
“妈，他喜欢我，但他心里还有别人。”
妈妈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承认了？”
“嗯。”
妈妈叹了口气。
“悦悦，你爸走的时候，我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喜欢别人了。后来遇到了你张叔。”
林悦愣住了。
“张叔？”
“就是楼下那个张大爷。”
“你们——”
“没有。他追了我三年，我没答应。不是不喜欢，是不敢。我怕再经历一次失去。”
“后来呢？”
“后来他搬走了，跟着儿子去了外地。走的那天，他站在楼下，看了我家窗户很久。我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后悔了。”
妈妈说着，眼眶红了。
“悦悦，妈不是让你跟他在一起。妈是想告诉你，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
林悦坐在妈妈身边。
抱着她。
“妈，我不知道。”
“那你就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别像妈一样，等人家走了，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林悦没说话。
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默的脸。
陈默的话。
陈默看她的眼神。
还有陈默说“我放不下她”时，眼睛里的犹豫。
她分不清了。
分不清他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把她当成了替代品。
晚上。
林悦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今晚有月亮。
不圆。
弯弯的，像一道伤口。
她点了根烟。
抽了一口。
手机震了。
方敏打来的。
“悦悦，睡了吗？”
“还没。”
“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下个月结婚。”
林悦愣了一下。
“这么快？”
“嗯，他对我很好，我不想等了。”
“恭喜你。”
“悦悦，我想请你当伴娘。”
林悦沉默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希望你来。”
“方敏，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不怕我抢你风头？”
方敏笑了。
“不怕。因为你是最好的。”
林悦也笑了。
“行，我去。”
“真的？”
“真的。”
“谢谢你，悦悦。”
“不用谢。方敏，祝你幸福。”
挂了电话。
林悦看着远处的楼。
万家灯火。
有一盏，会是方敏的。
有一盏，会是妈妈的。
有一盏，会是她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活着。
大后天，还要继续。
林悦掐灭烟。
站起来。
走进屋里。
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钟在走。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在提醒她。
时间在走。
人也在走。
有些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还在，但也不一定是你的。
林悦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陈默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她。
说“我选你”的时候。
他的眼睛在抖。
不是激动。
是害怕。
害怕选错了。
害怕后悔。
害怕有一天，他发现他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林悦翻了个身。
抱紧被子。
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悦，你没有错。你只是不想再受伤了。”
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但这次。
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
她说的是真话。
她不是不爱。
是不敢爱了。
爱一个人，太累了。
累到她想逃跑。
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谁都不要。
也不需要谁。
就自己。
安安静静的。
过完这辈子。
窗外的月亮，躲在云后面。
天更黑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到。
但林悦知道。
天亮之后，太阳还会升起来。
日子还要继续。
她还要活着。
一个人。
慢慢地。
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