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整整一个暑假他们如胶似漆般黏在一起,幸福的时光快乐又短暂。开学上班前一天,胡菲拉才恋恋不舍的回到N省,线下一个多月的互动,摸透了对方的脾性,回来后,比见面前的聊天更加频繁,在余下的十年中,每一个空隙均用来联系对方:我在等电梯,准备吃饭,才睡醒来,太晚了赶紧睡觉,我在上厕所等等,事无巨细全部要告知对方。

     送走胡菲拉后,马肖奈坐在回来的大巴车上,失落极了,感觉灵魂被带走了,整个人萎靡不振,心里堵得慌,开着窗,让风吹干他滚落下来的眼泪,满脑袋都是胡菲拉的音容笑貌,恨不得立马跟着胡菲拉走,无奈得去C城帮导师干项目,否则研究生如何毕业。

     还未分开,思念就泛滥成灾,胡菲拉一直注视着马肖奈所在的这座城市,直到飞机飞的足够高已经看不见才垂下头,她相信马肖奈肯定也在抬头注视着她。

     与马肖奈相处的这些时日,是她毕业以来最快乐的时光,然而快乐是奢侈品,痛苦煎熬才是日常用品。道理似乎都懂,安慰别人的理论也是一套接一套,连自己都惊讶,原来自己这么能说会道,再怎么伶牙俐齿,在自身问题上又显得烦躁不安。

     透过窗户,望着茫茫云海,惆怅之情席卷而来:回去之后,学校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工作呢?工作两年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课,可能又要去国际部或者文科班混日子,像她这种学科在国际部和文科班等同于副科,通常都是一个人的狂欢,一群人的寂寞,没有互动,自然失去了课堂应有的乐趣。她感觉自己的未来像一望无际的撒哈拉沙漠,迷惘而看不到希望。

      “我觉得你不适合当老师。”她又想起朱梅海对她说的话,刺耳又糟心。

      学校给每一位新毕业的老师安排导师,胡菲拉的导师就是朱梅海,上课第一周,朱梅海就去听她的课,她极度紧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朱梅海身上了,随时观察她的表情变化,殊不知,朱梅海天生一副霉运脸,不苟言笑,一会儿皱皱眉,一会儿表现出很不耐烦,一会儿又打哈欠,一会儿又低头看手机,胡菲拉被她这一波操作整的神经错乱,哪还有心思认真上课,全程处于懵逼状态,心理活动极其丰富“完蛋了,我哪里讲错了?天啊,她为啥皱眉?我讲课很无趣吗?到底什么时候下课?”

     手忙脚乱中,终于下课了,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朱梅海,她看到朱梅海提起板凳飞也似的溜了,她赶紧抱起教具,跟上去,心里七上八下,预感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她怯生生的来到朱梅海办公桌前,凄惨地看着朱梅海,她双臂抱在胸前,板着脸,像是要吃了胡菲拉,叹了口气,用舌头顶了顶脸颊,冷冰冰地问道:“你这节课有没有用心准备?我感觉你整堂课都不在状态,记住,你是老师,你得具备老师该有的样子。”胡菲拉像犯错的学生一样,低着头,默不作声,臀部的肌肉颤抖着,如芒刺在背,心想:你他妈在下边听课,我能放开吗?老师啥样子,还不是人样,难道我没有人样?

      朱梅海拿起抹布擦了一下桌子继续道:“我觉得你不适合当老师,你看你再干个别的职业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吓懵胡菲拉,她好不容易得到一份稳定且体面的工作,父母还以此为傲,没少在亲戚面前炫耀,胡菲拉绝望的看着朱梅海,朱梅海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说了声:“你自己再去琢磨琢磨吧!”

     胡菲拉嗯了一声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翻开教案,拿了支笔,假装在修改,实际上她心烦意乱,作为刚入职的新人,总觉得老员工就是圣人,他们说的话做的事绝对正确绝对权威,朱梅海的话让她陷入沉思和自责中,从此茶饭不思,睡眠不香,朱梅海将胡菲拉的情况报告给教务处,教务处二话不说就将她从一线退居到三四线,每日浑浑噩噩,又不敢给家里人说,幸儿在最绝望的时刻,亲爱的马肖奈出现了,像一束光,照进她被黑暗腐蚀的生命中。

     若干年后,胡菲拉成长为成熟职场达人,且彻底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后,曾无数次在内心恶狠狠地咒骂朱梅海:“你他妈算什么狗逼东西,不给我一点教学上的意见,放他妈的那些打击人的臭屁干啥?一个连自己子宫都做不了主的垃圾玩意儿有什么资格说我。”她的怨恨情有可原,对于职场新人,本就对业务不熟悉,才会给安排导师指导,需慢慢学习成长,而朱梅海上来就给胡菲拉降维打击,实在不是东西。

      胡菲拉瞧不起她还有一个原因:朱梅海和她现任老公有着耻辱的历史,她作为第三者插足别人家的婚姻,为此她老公的前妻差点自杀,朱梅海骚劲十足,逼着她老公离婚,最后,前妻成全了这对狗男女,朱梅海老公净身出户,这件事迅速在双方单位传开,朱梅海靠关系来到这所高中,她老公在单位混不下去,开了个饭馆,由于能力实在有限,没几个月亏了十几万倒闭了,朱梅海又大包小包的往学校领导家跑,最终,让她老公在学校担任了一个闲职,拿点死工资,可以留住面子。她已经五十岁了,膝下却无一儿半女,单位所有人都知道她把狗当儿子养,只要看到她在遛狗,大家就相互挤眼,挑眉,努嘴,露出鄙视的笑容。

     胡菲拉曾试探性问过她,:“朱老师您孩子多大了?”,一向傲娇十足的女魔头朱梅海,眼神中突然透漏出苍凉的神色,经不住岁月而垮掉的面部抖动一下,不无遗憾地叹息道:“我没有孩子。我其实特别喜欢孩子,可是我老公已经有孩子了,所以他不同意再要。”原来她老公和前妻有一个女儿,可惜和她没啥关系。

    飞机突然颠簸的厉害,把胡菲拉从胡思乱想中惊吓醒来,乘务长说遇到了强气流,不用担心。她望了望窗外,飞机穿梭在云层中,她知道现在正在下降,快到N省了,一个没有马肖奈的地方,一个带给她无限烦恼的地方。

     回到家后,她发现自己一件粉色的衣服不翼而飞,胡菲拉仔细想了想,是了,肯定落在宾馆了,她告诉马肖奈说衣服丢了,马肖奈赶紧跑去宾馆查看,果不然,在床头缝隙中,他看到那件粉嫩粉嫩的衣服,犹如见到胡菲拉本人一样亲切激动,他抱在怀里,拿到宿舍洗干净凉晒起来,并叮嘱舍友道:“你们的衣服不要靠近那件粉色的啊!”,舍友调侃道:“肖奈,你这为了个女人不顾兄弟情义啊!”马肖奈笑而不语,后来他发现胡菲拉的衣服夹在舍友们的衣服中间,非常不舒服,他把胡菲拉的放在最边上,然后用自己的衣服隔开来,他把这件事告诉胡菲拉,她内心腾起一股暖流,哼哼唧唧道:“谢谢肖奈,我爱你。”

     马肖奈犹如突然受到惊吓:“这你都要谢我?”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非常微不足道的事,胡菲拉笑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在和麻旭东谈恋爱那会儿,有一次,吃饭时,面汤把她的手套弄脏了一大块,麻旭东带回宿舍之后打电话给她:“我怎么把你的手套给带回来了。”

     胡菲拉有点不悦,:“你帮我洗了没?”

     “没有啊,改天我给你带过去,你自己洗一下哈。”麻旭东感觉不可思议,怎么能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洗小女生的手套。

     胡菲拉顿时火冒三丈,仍强压怒火,一字一句地命令道:“我不管,你必须把我的手套洗干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道:“我一个大老爷们洗女孩子的手套,被舍友看到会笑话我的啊!”

     麻旭东的话正中胡菲拉女权要害部位,她终于绷不住了,怒吼道:“你要是不给我洗手套,咱就分手。”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他不明白,不就是不洗手套,至于分手吗?胡菲拉将满腔怒火寄托在最后两个字上:“分手。”说完,她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后来等到火气消了,麻旭东好言相劝,再加上自身又难耐寂寞,两个人重归于好,然而谁都绝口不提洗手套的事,在胡菲拉心里已经把麻旭东列为玩一玩的对象,毕业就去他妈的,分手。

    “那最终他给你洗手套了吗?”马肖奈问道。

    “那个杂种咋可能给我洗啊!”每次提起这件事,胡菲拉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吧,你们北方男人咋这么好面?”作为一个南方人,他觉得麻旭东这种行为不可思议。马肖奈的爸爸总是帮他妈妈分担各种家务事,他爸爸不是在清扫就是在擦拭,胡菲拉第一次去他们家,简直惊呆了,又干净又整齐,反观胡菲拉家,家务事永远都是妈妈在做,种地干农活父母双方又都参与,胡菲拉从小到大很看不惯,却也无力改变,渐渐的萌生出女权思想来,总对马肖奈说:我娶你啊,将来孩子跟我姓啊,家务必须你承担大部分啊。。。。。

     起初,马肖奈只当胡菲拉是过过嘴瘾,没成想,她说的多了,便也这样认为起来,而且多次因为孩子跟谁姓,分手了好多次。马肖奈在这件事上很强硬,胡菲拉发现他不再对自己百依百顺,便十分恼怒,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僵持着,一个说:“分手。”另一个附和道:“分就分。”待到和好之后,马肖奈就开始数落胡菲拉道:“亏我还把你当个知己。”胡菲拉不解道:“知己怎样,不知己又怎样?”马肖奈恨道:“你是真不懂呢?还是故意气我呢?分明知道我是个软弱的人,一向拗不过你,你还在这件事上和我理论,要和我分手。”胡菲拉低下头,不再接话,她何尝又不懂他处处迁就自己呢,只不过话赶话,说到气处,自然都不肯认输,非得争出个胜负来,结果两败俱伤,还要分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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