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雪
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罢。天色先是沉沉地阴着,像一块用旧了的青灰的幔子,严严地罩住了四野。风不知何时住了,天地间静得有些异样,连平日最聒噪的麻雀,也缩在屋檐下,成了几点沉默的墨渍。我那时正伏在堂屋的方桌上描红,忽然觉得窗纸上的光,黯了一黯。抬起头,隔着那层毛茸茸的、印着竹叶的窗纸,便觉着外头已是另一重世界了。
起初是试探似的,极疏极淡的几片,悠悠地,像谁从极高的地方,漫不经心地撒下些碎羽。它们飘摇着,似乎一时还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落在这片褐黄的土地上。然而这踌躇是极短暂的,很快,那碎羽便稠密起来,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静默的网。风是没有的,雪便落得那样端庄,那样从容,一片一片,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安详。我推开木门,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冻结气息的风,便和着几片雪花,扑到我的脸上来,那凉意,是尖细的,却不伤人,只像一枚极轻的吻。
雪真正大起来时,天地便失了轮廓。远处的田垄,近处的篱笆,都一点一点地,被那纯粹的白所消融、所吞噬。世界仿佛退回到了最原初的混沌,只剩下这纷纷扬扬的、永无止境的飘落。那雪落在干枯的草垛上,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春蚕在深夜啮食着桑叶;落在院中那口覆了霜的井台石圈上,又积不起,只留下一层瞬息即逝的湿痕。唯有那棵老柿子树,铁黑的枝桠朝天倔强地伸着,此刻便托住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白,黑白分明,像一幅笔力遒劲的木刻画。
祖母和母亲也到檐下来了。母亲手里拿着一把细竹枝扎的扫帚,却并不立刻扫,只依着门框,望着漫天的雪出神。她的鬓边沾了一星雪花,竟也不拂去,仿佛那也是一件该有的、自然的饰物。祖母呢,则捧着一个黄铜的“火熜”,煨在围裙底下,嘴里喃喃地:“好雪,好雪,明年麦子有墒了。”她们说话的声音,在这雪的静谧里,也显得格外温软、绵长,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糯米糍,黏黏的,暖暖的,落进这寒冷的空气里。
最妙的还是夜里的雪。晚饭是简单的热粥与咸菜,身子却因那粥而妥帖地暖了起来。躺在里屋的床上,窗子是旧式的木棂窗,糊的纸早已被屋里的暖气晕出一层朦胧的晕黄。外头是沉沉的、无边的黑与静,然而那雪的微光,似乎能透过窗纸,将一种极淡的、清辉似的明净,映在屋里来。万籁俱寂,只有那雪落的声音,细细密密,无休无止。那不是一种声响,倒更像是一种更深的寂静。在这寂静里,你会觉得屋顶的瓦松、檐下的冰锥、乃至整个沉睡的村庄,都在做着同一个、关于丰年的、洁白而蓬松的梦。
后来,在无数个异乡的冬季,我也见过各式各样的雪。城里的雪,常常是怯生生的,才落到柏油路上,便被喧嚣的车轮碾作了一滩污浊的泥水。即便是落在公园或广场,也总带着些雕琢的、供人赏玩的意思,失了那份浑然天成的野趣与尊严。那雪里,没有草垛的“沙沙”声,没有井台石圈的湿痕,更没有祖母望着雪时,眼里那份对土地笃定的期盼。
于是,我便格外地怀念起故乡的雪来。那雪,是与土地肌肤相亲的,是听得懂庄稼人絮语的。它覆盖的,不仅是茅屋、田垄与小路,更是一整个缓缓流淌的、安详的岁时。它沉淀在我的记忆里,成了一切纯净、安宁与丰饶的底色。那茫茫的、温柔的白色,仿佛一道永恒的帷幕,将那小小的村庄,连同我永不再回的童年,一并轻轻地、完好地覆盖着,不让尘世的风,吹去它分毫的温度与形状。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我心里的那场雪,还在静静地下着,下在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的黄昏与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