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雪的乡愁

雪的乡愁


雪是半夜里来的。先是细碎的雪霰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我蜷在被窝里,听着这声响,心里便知道,冬天到底把它最洁净的魂灵,派到我们这小小的村庄里来了。渐渐地,那沙沙声密了,也软了,化作了无声的、沉甸甸的倾泻。我便在这无声的催眠里,沉沉睡去,梦里也是一片无垠的白。


清晨推开门,世界便静得只剩下心跳。那雪,已不是飘落的姿态,而是凝住的、厚厚的、覆盖一切的梦。屋顶的灰瓦不见了,露出毛茸茸的、胖乎乎的轮廓,像童话里蘑菇的伞盖。院里的老枣树,平日里枝桠嶙峋地刺向天空,如今每一条细枝都裹了厚厚的绒,臃肿地、憨憨地立着,成了琼枝玉树。天地间是那样一种饱满的、敦实的白,白得让眼睛发胀,心里却莫名地踏实。院墙矮了,柴垛圆了,通往村口的那条土路,也成了一条松软的、没有尽头的白毯子,引诱着人上去,踩出第一串深深的、咯吱作响的脚印。


那是我们孩子的王国。顾不上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手指,吆喝一声,便全涌到村后的打谷场上去。场院空旷,积雪没过了小腿肚。我们便在这无瑕的画布上,翻滚,追逐,将自己摔进雪的怀抱,印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雪是凉的,贴着热乎乎的脸颊,却激出一阵快活的战栗。团雪球,打雪仗,那雪球捏得瓷实,打在厚厚的棉袄上,“噗”的一声闷响,雪粉便簌簌地溅开,落进脖领里,一阵尖叫,接着便是更放肆的笑。笑声撞在四周静默的雪墙上,显得格外清亮,仿佛能传到天上去。也有寂静的时刻,我们并排躺在雪地里,看铅灰色的天,看偶尔有无名的鸟,像一点墨迹,倏地划过这巨大的、宁静的宣纸。嘴里呼出的白气,袅袅地上升,消散。那一刻,心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却又被一种饱满的、透明的快乐填得严严实实。


那时的冬天,是真穷,也真冷。屋里只有一个泥砌的火塘,燃料是秋日里搂来的树叶和拣来的碎柴。火焰舔着黝黑的壶底,壶嘴里喷出断续的白汽,便是屋里唯一的活气。我们围坐着,伸着冻得萝卜似的小手。祖母从火塘的灰烬里,扒拉出几个煨得焦黑的红薯,烫手得很,在两手间倒来倒去。迫不及待地掰开,一股灼热的、带着焦糊味的甜香,混着白腾腾的热气,猛地扑到脸上。小心地咬一口,那金黄软糯的瓤,便化作一股暖流,从舌尖一直滚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是漫天漫地、无声飞舞的雪;窗内,是这一小团光,这一口甜。那甜,是贫瘠日子里淬炼出的蜜,是寒冷世界里最扎实的慰藉。许多年后,我尝过各式的点心,却再没有一种甜,能那样透彻,那样有筋骨,那样直抵魂魄。


如今,我住在不见雪的城市里。冬天是空调单调的轰鸣,是玻璃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偶尔,天气预报里会说,远方有雪。但那雪,与我何干呢?它落不到我的肩头,沁不进我的土地。我的雪,只落在那一个地图上快要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庄,只落在童年那一片打谷场上,只落在家门前那条已被水泥覆盖的土路上。


我渐渐明白,乡愁哪里仅仅是空间上的远离。时光才是最厚的雪,一层层,无声地覆盖下来,将那个原初的世界,温柔地、却不可逆转地掩埋。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在做着一种无望的、却又无法停止的“扒寻”——像儿时在雪地里,兴奋地扒开厚厚的雪层,去寻找底下或许藏着的一粒红浆果,一片未曾腐烂的叶子。我们想在记忆的雪被下,扒寻出老屋门楣的确切高度,扒寻出母亲某一声呼唤的确切口音,扒寻出那个冬日午后,雪光映在窗纸上,那一小块游移的、如水银般亮斑的确切温度。


我们扒寻的,又何尝是那些具象的物事?我们扒寻的,是生命最初接触世界时的那份“触感”。是雪粉贴在脸颊上那微妙的、转瞬即逝的凉,是冻土在脚下那生硬的、硌脚的实,是火焰那舔舐般的、让人皮肤微微发紧的热。是那种与天地、与四时、与泥土直接相关的,未经文明玻璃窗过滤的,赤裸的“真”。


于是,那雪的乡愁,便不只是对一个地理故乡的怀念。它成了对生命“来路”的追问,对精神“原点”的回望。我们这些从泥土里长出,又被拔离泥土的人,血液里总带着那片土地的霜色与地气。那雪的清寒,是我们精神的底色;那火塘的温热,是我们心底不曾熄灭的光源。我们走得再远,飞得再高,魂梦里总响着那雪落的沙沙声,它提醒你,你的根,曾怎样深深地,扎进那一方冻土之中。


雪静静地落着,落在昨日,也落在每一个试图回望的今朝。它覆盖来路,也照亮归途。那一片白,是谜面,也是谜底;是埋葬,也是孕育。它是我们一生也走不出的、晶莹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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