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麦子
冬天回故乡,特意去看了麦子。村东头的斜坡上,那一大片地,如今都还种着麦。我去时,正赶上一场小雪初霁,田野便换了另一副静穆的容颜了。
地是褐色的,是那种睡熟了的、深沉的赭黄,如今却匀匀地铺了一层莹白。那白并不厚,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新弹的棉絮,又像大地的呼吸,凝成了这层清霜似的梦。四下里是极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白气,在空中丝丝地消散。远处的矮山,近处的疏林,都镶着一道毛茸茸的、银亮的边。整个村庄,便在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素白里沉沉睡去,安恬得像个摇篮。只有脚踩在冻土上,发出“嚓嚓”的微响,算是这寂寥世界里唯一的、忠实的回声了。
我顺着田埂慢慢地走,目光却总离不开那一片覆雪的麦地。看着看着,心里便不由得一惊。在那一片毫无破绽的、完整的雪毯上,竟疏疏地、倔强地探出些针尖似的绿意来。不是一片,是一点,一点,又一点,零零星星的,却异常固执。我蹲下身,拂开一点雪,才看清了。是麦苗儿。在坚硬的、冻得发黑的泥土里,它们不知何时,已悄悄地顶破了地皮,将自己柔嫩的、带着鹅黄的芽尖,送到了这凛冽的天地间。那芽是那样细,那样弱,仿佛一口气便能吹折了似的。芽尖上,还顶着一星半点未化的雪粒,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透明的泪。然而那绿,却是真真切切的绿,是生命最初的原色,在这满世界的荒寒与素白里,泼辣辣地、不容分说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看着这雪地里的绿痕,一些早已模糊的、发黄的旧影,忽然便带着体温,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也是这样的冬天,雪下得比现在要大,厚厚地积着,能没到小孩子的膝。我们一群野孩子,是不怕冷的,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奇形怪状的雪人。跑得热了,便把冻得通红的手,胡乱地塞进哪个伙伴的脖颈里,惹来一阵尖叫与笑骂。那时的麦子,也正睡着吧,藏在厚厚的“雪被”底下,我们是毫不关心的。只记得祖母会望着白茫茫的田野,喃喃地说:“好啊,雪被盖得厚,麦子睡得暖,明年馒头就香咧。”她脸上的皱纹里,蓄着的仿佛不是岁月的风霜,而是对泥土与庄稼无言的、笃定的信赖。
还有村口的老井,井沿上总结着厚厚的、透明的冰凌,我们用石头敲下来,攥在手里当“宝剑”,舌头却总忍不住去舔,一下便被粘住,疼得直跳脚。井台旁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黑铁似的枝桠伸向铅灰的天空,成了喜鹊的驿站,喳喳的叫声,能传出老远。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细节,此刻却异常清晰,带着当年阳光的暖意与北风的凛冽,一股脑地涌到眼前。那时的天地似乎很广,日子很慢,一个无所事事的、看云的下午,便仿佛是一生。
如今,老井早已废弃,上面盖了厚重的石板;老槐树也在一次扩路时被伐去,原地立起了冷冰冰的路灯。童年里那些疯跑的伙伴,如今也像被风吹散的种子,各自落在天涯,在另一片坚硬的水泥地上,艰难地扎根、生长,为着另一种“收成”而奔波劳碌。我们回不去了,谁都回不去了。这大概便是所谓的“乡愁”最磨人的地方——它让你清晰地看见来路,却永远截断了你归去的途。你像一个隔着厚重玻璃的看客,能看清里面旧日的一切光影与欢笑,却再无法走进去,触一触那温度的实体了。
风似乎大了一些,从空旷的田野那头卷过来,掠过雪面,扬起一缕极细的、纱一样的雪尘。我打了个寒噤,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醒过来。目光重新落回脚下的麦地。那些零星的绿点,在风中轻轻地颤着,却并没有倒伏。它们穿过冰冷的雪层,从沉睡的泥土里来,所要奔赴的,是来年五月那一片浩瀚的、金黄色的滚烫的浪。生命在这里,是以一种最沉默、也最坚韧的方式在流转。一茬一茬的麦子绿了又黄,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土地是最终的收藏家与见证者,它收纳一切荣枯,一切悲欢,然后将它们都沉淀为养分,去滋养新一轮的萌发。
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冬日的麦田。雪依然素白,麦苗依然嫩绿,一幅对比鲜明而又浑然天成的画。我知道,当明年南风吹起,布谷鸟开始啼叫的时候,这里将不复今天的清寂,而会变成一片喧嚷的、充满生机的海。而我这个故乡的游子,到那时,或许又身在另一处喧嚣里了。
但我此刻心里,却比来时多了些踏实的东西。这田埂,这麦苗,这覆盖一切的雪,它们都在告诉我,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这冬天的麦子,只要根还扎在土里,无论风雪多厚,春天总会来的。
我转身朝村里走去,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那脚印蜿蜒着,像一句写给故乡的、长长的、无声的告白。而远处,谁家厨房的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蓝灰色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那无垠的、寂静的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散入了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