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九龙山
九龙山的夜,风裹着松涛在谷间呼啸,像无数冤魂在低泣。
鹿十六趴在悬崖的石缝里,手指抠着湿滑的岩壁,指甲缝里全是血。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选的义军锐士,都是些攀爬的好手,此刻却也个个面色发白——脚下是百丈深渊,云雾翻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还有半里。”鹿十六回头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嘴里咬着根松明,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前方岩壁上隐约有串凿痕,那是采药人留下的记号。
这是年万章的计策:由鹿十六带精锐从悬崖险路绕后,黎明时分燃火制造混乱;阿四则率主力从正面强攻,趁乱夺取关隘。
最险的一段崖壁几乎垂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鹿十六第一个攀过去,腰间的短剑在岩壁上凿出借力的浅坑,让身后的弟兄们依次跟上。当最后一人爬过时,他的手掌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丑时,他们终于摸上了山顶,趁着夜色潜至一处角楼之下。鹿十六眼神一凛,身形如燕,纵身跃上楼顶。暮光剑出鞘,剑光如冷月流转,只听得几声闷响,守卫的军士已然无声倒地。
立于角楼俯瞰九龙山,眼前的景象令鹿十六不禁屏息凝神。整座山寨灯火通明,格局分明,前厅戒备森严,自山门起,经校场至聚义厅,规模竟比黑风岭大上数倍。穿过聚义厅,一条石径直通后厅——这正是鹿十六此刻立足之处。后厅形制俨然如皇宫,方正的城池巍然矗立,四角角楼森然,中央一座宫殿金碧辉煌,两侧擎天楼与箭楼分列拱卫,高处更设烽火台,气势非凡。若非方才从悬崖险道攀援而上,单从正面强攻,实难想象如何能破此天险。
鹿十六目光一凛,迅速发现了两侧的物资库与粮草垛。他当机立断,将浸透燃油的布条紧紧缚于箭矢之上。随着弓弦崩响,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幕,精准地坠入干燥的草料之中。“轰”的一声巨响,烈焰冲天而起,火光瞬间染红了半边天穹。
关隘内旋即爆发出惊慌的呼喊:“着火了!粮仓失火了!”
角楼下潜伏的众人见火光冲天,立刻点燃了事先备好的火把,四散开来,见物即烧。一时间,后厅陷入一片混乱,火光与喊杀声交织,乱作一团。
正面战场上,阿四见后山火光冲天,长剑猛地向前一挥,厉声喝道:“进攻!”
五万义军如决堤洪流,咆哮着涌向关隘。大军踏过锁龙道,直逼外寨。城墙上箭如飞蝗,密密麻麻倾泻而下。幸得义军此前缴获了铁甲军的精良铠甲与兵器,此刻盾牌阵森然列开,硬生生挡住了漫天箭雨。
阿四心急如焚,深知若不能速战速决,潜入敌后的鹿十六便多一分暴露的凶险——毕竟那后厅之内,尽是高手。
念头未落,阿四身形暴起,短剑在掌中挽出一道寒芒,借着战友的肩膀猛然蹬踏,整个人如苍鹰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外寨门楼之上。
两侧哨楼上的守军大惊,立刻调转箭头,数十支利箭直指阿四面门。阿四不退反进,短剑在身前划出两道银弧,剑锋轻巧地拨动空气。只听“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射来的利箭竟被他以巧劲尽数反弹回去。那些箭矢裹挟着阿四浑厚的内力,势如破竹,瞬间穿透了守军的铠甲,惨叫声中,数名弓手当场毙命,余势犹在,深深钉入木柱之中。
义军趁势突入,云梯如林般搭上内寨城墙,震天的喊杀声直冲云霄。关隘守军本就因后方大火而阵脚大乱,又被正面强攻死死牵制,全然未料到腹背受敌。
就在此时,鹿十六率部从火海粮仓中杀出,直取军械库。守库的正是秦无殇麾下的鬼狱卫,果然个个悍不畏死,怪吼着挺刀迎面冲来。
“兄弟们,杀出血路,为大军开城门!”鹿十六怒吼一声,手中短剑裹挟着凛冽血光劈出,赫然是失传已久的宇宙剑法。
鬼狱卫的刀法狠辣诡谲,招招致命,但义军锐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以血肉之躯硬撼钢铁洪流。军械库前的空地尸骸枕藉,鲜血汇聚成溪,染红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此时,徐义府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踱出宫殿大门,驻足观望。其左侧立着钦天监术士闻承曜,右侧则是玄云观副观主风清。
徐义府目光如炬,直指战场中央那道翻飞的身影:“这便是鹿十六?”
身后将领韩上招连忙躬身回禀:“正是。”
“此人剑法凌厉绝伦,招式间隐隐有吞吐天地之势,”徐义府侧首,目光转向风清,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可是你玄云观的绝学?”
风清虽贵为玄云观副观主,却从未得见此等高深剑法,此刻只得坦诚相告:“观主师兄曾言,此乃世间罕见的‘宇宙剑法’。此法对修炼者资质要求极高,师兄当年仅传于劣徒阿四,贫道……实乃无缘得见其真容。”
话音未落,一旁的闻承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哼,剑法再高,不知能否破得了我的锁魂阵?”
闻承曜话音刚落,便见他大手一挥,鬼狱卫瞬间列成锁魂阵。这阵法奥妙无穷,幽冥链交织成网,将众人困于阵心。阵中之人顿觉天旋地转,眼前幻象丛生:刀戟如林刺来,又似万千脱缰烈马奔腾冲撞,更有刀山火海之幻境逼真袭来。身边义军锐士接连倒下,眼看鹿十六也将命丧当场,忽有一道无形剑影凌空劈至,竟生生撕裂了鬼狱卫的幽冥链,将这锁魂阵破开一道缺口。鹿十六趁此良机,带着残部狼狈脱困。
徐义府见状大惊失色,颤声道:“想不到这帮草寇之中,竟还藏有此等绝世高手?”
韩上招面色凝重,急劝道:“首辅大人,此地凶险,不宜久留,速速撤离为上!”徐义府当机立断,在众高手的严密掩护下,匆匆向宫殿深处退去。
挣脱锁魂阵的束缚后,鹿十六怒吼一声,短剑化作长虹贯日,剑锋过处,鬼狱卫纷纷饮恨倒地。待他割开最后一人的咽喉,回首望去,身边仅剩一人存活。两人来不及喘息,转身合力踹开军械库的厚重大门。
库内果然堆满了森森兵刃,更有十几架崭新的连弩车静待启用。
“快!把连弩车推上箭楼!”鹿十六一声令下。
连弩车被迅速推至箭楼架设完毕,冰冷的箭头直指关隘外徐义府的私兵大营。鹿十六亲自扳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数十支铁箭裹挟着劲风呼啸而出,瞬间将敌营点燃成一片火海。
关隘正面,陈美婷见后方得手,剑势陡然暴涨,厉喝一声:“宇宙剑法·星垂平野!”剑光如银河倒挂,挟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劈断了厚重的城门门栓。
“杀进去!”
义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关隘,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眼看大军即将汇合,鹿十六猛然想起被俘的冯如萍,心急如焚之下,随手揪住一名溃逃的士兵。因情绪过于激动,掌心劲力失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士兵的臂骨竟被生生捏碎。
“说!前些日子抓来的女子关在哪里?”鹿十六双目赤红,厉声喝问。
那士兵整条手臂扭曲变形,剧痛钻心,冷汗瞬间湿透衣背,哪里还敢隐瞒,颤声答道:“在……在西南角水池边的地牢里!”
鹿十六松开手,那士兵瘫软在地。他顾不得多看一眼,拔腿直奔西南角的水池。只见低洼处隐现一处地窖模样的入口,他想也未想,纵身跃下。
地牢内漆黑如墨,他顺手抄起门口的火把,一边挥剑劈开拦路的腐朽木门,一边急切呼喊:“如萍妹妹!”
越往深处,恶臭越是刺鼻,脚下污水横流,秽物遍地。行至最里侧,一扇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鹿十六挥剑斩断锁链,推门而入,只见铁栏内蜷缩着无数衣衫褴褛的少女。
“快走!快逃命去!”他大声催促。
就在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时,一道虚弱却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十六哥哥!”
鹿十六猛地回头,火光映照下,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赫然在目——正是冯如萍。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唯有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乱世的惊涛骇浪隔绝于方寸之间。那一刻,鹿十六才惊觉,这少女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成了他此生最不愿割舍的牵挂。
“如萍妹妹,我带你离开!”鹿十六声音微颤,忙不迭地说道。
冯如萍泪眼婆娑,却笑得笃定:“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话音未落,她神色一紧,急急补充,“空澈师太也在这里,她病得厉害,动弹不得。”
鹿十六二话不说,背起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空澈师太,护着冯如萍,三人匆匆出了地牢。
然而,当他们重见天日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如坠冰窟——方才逃出地牢的那些女子,此刻竟如折翼的飞鸟般,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支支利箭贯穿了她们的身体,无一幸免。
这些女子本以为逃出生天,争先恐后涌向牢门,却不料被擎天楼与箭楼上值守的兵士尽收眼底。她们手无寸铁、身形孱弱,又岂能躲过那些百战精兵射出的弩箭?
弩箭再次破空而至,鹿十六悲愤欲狂,急忙放下空澈师太,将冯如萍牢牢护在身后。他手中暮光剑猛然回旋,剑锋搅动间,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化作龙卷,瞬间将来袭的箭矢悉数卷入其中。紧接着,他长剑一振,箭矢裹挟着浑厚内劲,挟着风雷之势倒射而出,直取箭楼与擎天楼上的兵士。纵有铁甲护身,那些兵士亦难挡这夺命穿甲之威,纷纷惨叫着倒地身亡。
阿四在乱军之中寻找着徐义府的身影,却在关隘最高处的望楼里,看到了那个阴恻身影——秦无殇。
他手里把玩着骷髅手链,看着下方的混战,嘴角挂着病态的笑:“阿四姑娘,别来无恙?”
“徐义府在哪?”阿四长剑直指,剑气激起周围的尘土。
“首辅大人已带着龙髓石去长安了。”秦无殇舔了舔嘴唇,“他说,留我在这陪你玩玩。毕竟……你的宇宙剑法,我还没领教过呢。”
一语甫毕,锁链如毒蛇般射出,带着淬毒的倒刺缠向陈美婷。这一次,他的锁链上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用了某种邪术。
阿四眼神一凛,剑光陡转,星力与龙气在体内交织,竟隐隐有龙吟之声。“今日,便了结了你这祸害!”
剑光与锁链在望楼顶端碰撞,激起的气浪震碎了周围的窗棂。下方的鹿十六看到望楼的动静,想要冲上去帮忙,却被源源不断的守军缠住。
“师父!”他急得目眦欲裂,手中的短剑舞得更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望楼上,阿四的剑光越来越盛。她引动天地之气,将宇宙剑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每一剑都带着星落九天的威势。秦无殇渐渐不支,锁链上的黑气被剑光打散,骷髅手链上的头骨一个个崩裂。
“不可能……你怎会这么强……”秦无殇满脸难以置信,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因为我为苍生而战,你为奸佞卖命。”阿四一剑刺穿他的咽喉,声音冰冷,“这便是天道。”
秦无殇瞪大了眼睛,带着满脸的不甘坠下楼去。
随着秦无殇的死亡,关隘内的守军彻底崩溃。当朝阳升起时,九龙山的旗帜被义军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绣着星辰的大旗。
鹿十六冲上望楼时,阿四正站在栏杆边,望着山下欢呼的义军和百姓,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师父,我们赢了!”鹿十六声音哽咽,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滴血。
阿四转过身,看着他,又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万章等将领,轻声道:“我们赢了。”
年万章朗声道:“此役扬威天下,十六兄首功当仁不让!”话音方落,他目光一转,瞥见鹿十六身侧的女子,不由眼前一亮,含笑问道:“这位莫非便是冯姑娘?”冯如萍闻言,款步上前,敛衽为礼。年万章细细打量二人,不禁抚掌叹道:“好一对璧人,真是天造地设!”话音刚落,鹿十六与冯如萍对视一眼,顿时面颊飞霞,羞得不敢抬眼。
鹿十六望着阿四,喉头哽咽,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猛然间,他想起身染重疾的空澈师太,急忙命人将她抬进一处装潢奢靡的屋内。待军医匆匆赶到诊脉时,却已回天乏术。鹿十六见状心如刀绞,怔怔地立在原地,全然不解这变故从何而来。
冯如萍泣不成声地道出真相:空澈师太为护她周全,遭徐盛节与丁溪流联手重创,后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伤势恶化,终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明慈闻之,悲恸欲绝,仿若肝肠寸断,泣血难言。待众人散去,她却神色如常,默默拭去眼角泪痕,仿佛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从未存在过一般。
白无咎躬身进言:“主子,空澈不过曾是您身边一介侍女,何须为此介怀?”明慈闻言,眸中骤然射出一道凛冽寒光,夹杂着冰冷的讥诮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欲成大业者,至亲至爱尚可斩杀,何况区区侍女!”白无咎听得冷汗涔涔而下,望向明慈的眼神,不由遍体生寒。少顷,明慈语气微转,淡然问道:“本宫只是不解,九龙山竟如此不堪一击,何以被阿四轻易攻陷?”一旁冷面剑客闻声开口,正是问剑,沉声道:“此乃徐义府权宜之计,意在示弱罢了。”
原来问剑早在鹿十六攀爬九龙山前,便已悄然潜上山巅。当鹿十六深陷重围之际,幸得问剑暗中援手。若非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诛杀一众高手,鹿十六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九死一生。
明慈闻言奇道:“权宜之计?此话怎讲?”
问剑压低沙哑的嗓音,缓缓道:“徐义府兵败,惧怕圣上怪罪,索性轻易弃守九龙山,转而造谣阿四造反逼宫。届时圣上必遣大军征讨,自然便不会追究他兵败之责了。”
白无咎恍然大悟:“好一招丢车保帅!”
明慈若有所思,片刻后只淡淡道:“问剑,此战辛苦了,你们都退下吧。”
门外忽传来鹿十六的叩门声,明慈神色一敛,瞬息间换上一副哀戚面容。
门扉轻启,鹿十六见她悲戚,心中亦是沉痛难抑,忙不迭安慰道:“明慈师太,您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都怪我未能及早救回空澈师太,才致此憾。”
明慈轻摇其首,语带哽咽:“此事怎会怪你?只恨徐义府草菅人命,暴戾恣睢。如今,我只求你一事。”
鹿十六闻言,肃然应道:“师太但说无妨,我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明慈望着空澈尸身,轻声道:“且让我们一道将空澈师太好好安葬吧。”
于是,鹿十六与明慈便将空澈安葬于九龙山东麓的缓坡之上。此处背倚苍翠青山,面朝开阔平野,清风拂过,草木含悲,倒也算是一方绝佳的清净福地。
一旁的冯如萍默默采撷了一捧野花,轻轻置于坟前,躬身行礼,默默祭奠。
明慈抬眼看向鹿十六,见他眉宇间虽带悲色,但气度愈发沉稳,不禁欣慰道:“观你气色,武功大有精进,实乃可喜可贺。”
鹿十六谦逊地抱拳道:“全赖师傅指点迷津,侥幸悟得宇宙剑法第二式的精髓。不过武道无涯,我仍需勤学苦练,不敢懈怠。”
明慈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笃定道:“以你的资质与心性,日后必能名动天下的。”
冯如萍也满眼崇拜地附和道:“是啊十六哥哥,你这么厉害,将来定是那天下第一的英雄人物!”
鹿十六闻言,神色淡然却坚定:“天下第一之名,我从未奢求,也深知自己天资有限,绝难企及那般境界。一路走来,经历颇多,愈发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这点微末剑法,何敢妄谈第一?即便再苦练十载二十载,恐怕也难有大成。如今我心中所念,唯有一事——竭尽全力护身边之人周全。”
明慈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会心一笑道:“你口中这‘身边之人’,定是指如萍吧?”
冯如萍脸颊霎时飞上红霞,羞得跺了跺脚,转身便逃也似地跑开了。
鹿十六急忙摆手,诚恳道:“师太您也是我最亲近的人,自然算在其中!”
明慈闻言,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是轻声道:“这几日我右眼跳得厉害,也不知是祸是福。但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尤其是你,小鹿,这几日务必多加提防。”
鹿十六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慈心中清楚,徐义府此番兵败,定会在圣上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届时龙颜大怒,恐怕大军压境在所难免。她只盼着鹿十六能吉人天相,躲过这一劫。
徐义府灰头土脸地逃回长安后,果然不肯咽下这口恶气。为了挽回颜面并推卸兵败之责,他勾结党羽,不惜重金收买市井无赖与说书艺人。不出三日,帝都的茶肆酒楼、勾栏瓦舍间便谣言四起。那阿四被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女,更有甚者言之凿凿,称她乃是前朝皇室的漏网之鱼,于九龙山中设坛祭天,蛊惑愚民,私蓄兵马,意图颠覆大唐社稷,复辟那早已覆灭的旧朝。流言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搅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茶饭不思,唯恐妖女的魔爪伸向京城。
唐高宗李治在深宫之中听闻此事,更是气得须发皆张,龙颜大怒。他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他这位九五之尊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盛怒之下,李治当即摔碎了御案上的玉盏,传下圣旨,命兵部火速调集十万羽林军精锐。他钦点素有“铁面将军”之称的镇北将军于彦召为主帅,又令新科武状元、年少气盛的唐度秋为副将,赐予上方宝剑,即刻点兵出征。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挥师南下,誓要将九龙山夷为平地,将那妖女阿四碎尸万段,以正视听。
于彦召久历沙场,深谙兵法。得知徐义府兵败的消息后,他心中雪亮:这位阿四绝非寻常草寇,实乃一位武功高强的义军首领。如今九龙山已被她牢牢占据,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强行仰攻,无异于以卵击石,断难取胜。他深知,唯有先挫败阿四本人,方能瓦解其麾下义军的士气。
然而,这正是于彦召的愁绪所在。论行军布阵、排兵打仗,阿四定不是他的对手;但若要转为江湖路数,进行单打独斗或武力厮杀,他自知远非其敌。想到此处,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副将唐度秋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更是透亮。他虽顶着“武状元”的名头,那是全靠手中一柄大刀在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若论江湖上的单打独斗,他自知绝非阿四对手。此前听闻钦天监术士闻承曜手下那群号称“鬼域卫士”的杀手,个个都是夺命阎罗,却连阿四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沾到,足见那妖女武功之高深莫测。思及此处,他不敢怠慢,忙拱手进言道:“于将军,末将倒想起一人,或许能制得住那阿四。”
于彦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大喜道:“哦?快说,是何人?”
唐度秋抱拳沉声道:“末将幼时曾于南州青笠峰下的墨雨派习武,家师齐飞阙的裂江刀法威震江湖,罕逢敌手。若能请动家师出山,定可斩断阿四锋芒。”
于彦召听罢,喜形于色,连拍大腿:“妙极!久仰‘天下第一刀’齐飞阙的大名,若是他肯拔刀相助,此战何愁不胜?本将军这就亲笔修书一封,即刻派出快马送往南州,务必将这尊大神请来!”
云雾缭绕间,青山叠翠,南州青笠峰下,一座白墙青瓦的恢弘院落隐现于山林之中,气象非凡。门匾上“墨雨派”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晨光中,院内传来弟子们整齐划一的晨练喝声,声震林樾。
大殿正中,墙上悬挂着一柄金色大刀,刀身寒光隐现,格外引人注目。殿中立着一位年约不惑的中年人,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正是墨雨派掌门齐飞阙。他身旁侍立着一名少年弟子,名唤夏客骏,生得浓眉细眼,长脸衬得双目愈发狭长,然身躯却异常魁梧。
齐飞阙拆阅信件后,神色略显踌躇。那阿四乃是玄云观主的得意弟子,自己与玄云观主相交莫逆,若此时出手伤了故人门生,岂不让江湖同道耻笑自己不顾情面?可他又听闻阿四已习得那玄之又玄的宇宙剑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功力恐怕早已凌驾于其师之上。倘若自己出手却败于这晚辈之手,届时世人岂不更要议论墨雨派徒有虚名,武学不如玄云观?这情面与名声的两难抉择,让他一时难以定夺。
夏客骏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师傅有所不知,如今的阿四早已被玄云观逐出门墙,不再是道门中人了。”
齐飞阙闻言一怔,眉头微蹙道:“此话怎讲?”
夏客骏急道:“师傅这几日闭关精研刀法,对外界风云变幻尚不知晓。如今帝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那阿四仗着自己武功高强,目无王法,竟盘踞九龙山,招兵买马,妄图称帝!”
齐飞阙听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连摇头:“这绝不可能!那阿四幼时我也曾见过,虽是女流,却心地纯善,冰雪聪明。怎会做出这等倒行逆施、谋朝篡位的荒唐事?称帝?她一个黄毛丫头,如何能登大宝?莫非是市井谣言,不足为信?”
夏客骏神色凝重,斩钉截铁地说道:“师傅,此事千真万确,绝非空穴来风。朝廷已震怒,特派大师兄唐度秋为副将,会同镇北将军于彦召,统率十万大军前往征讨。师兄深知自己不是阿四的对手,这才恳请师傅您出山,唯有您亲至,方能制得住那妖女!”
齐飞阙略一沉吟,抚须问道:“那玄云观主难道从未出面阻止?”
夏客骏早有准备,躬身答道:“听闻观主早已云游四海,踪迹难寻。不过副观主风清曾在黑风岭试图规劝,结果……结果却被那阿四一剑击败,狼狈而归。”他这番话显然是得了唐度秋的厚礼,刻意添油加醋,只为激得师父出山。
齐飞阙听罢,目光陡然一凛。他缓缓转身,凝视着墙上那柄寒光凛冽的金色大刀,冷哼一声道:“好个无法无天的丫头!既然玄云观主不在,那我就替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主意已定,齐飞阙当即点徒弟夏客骏等两名弟子,连夜策马奔赴长安。待与于彦召大军汇合后,十万铁骑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向着九龙山进发。
阿四占据九龙山的消息传开后,天下为之震动,四方百姓纷纷响应,如百川归海般投奔而来。虽然此前攻山损折了不少人马,但不过十日光景,山上义军人数便激增至八万余众。若再算上黄州、冀州及黑风岭等各路人马,总兵力赫然已突破十万之众。
九龙山迥异于黑风岭那般粗陋山寨,实则是深山腹地中蛰伏的两座巍峨巨城。单是外围的前厅城池,便足以容纳数十万大军驻扎,其内校场、兵营、武器库、草料场、战马厩、伙房、柴房等军事设施一应俱全,井然有序;城墙之外更环绕着繁荣的民社与广袤的耕地,俨然一座自给自足的铁血堡垒。
后厅原是徐义府为登基称帝精心营建的所在,其规模形制堪比九重宫阙,也难怪鹿十六随意踏入一间偏殿,只见满目琳琅,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年万章闻言却并未沾沾自喜,反而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九龙山后厅关隘险峻,易守难攻,我军竟能如此轻易将其攻破,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正思索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军师何必多虑?我军之所以能马到成功,还不是全仗您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年万章回首,见说话之人正是阿四。
他却依旧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沉声道:“此战之胜,非我之功,全靠阿四姑娘你奋勇当先,杀退了守城敌军。但我总觉得这其中透着古怪,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这时,探子飞马来报,称朝廷已派遣十万大军,由“铁面将军”于彦召统领,正浩浩荡荡直逼九龙山而来。
年万章闻言,略一沉吟道:“于彦召此人号称铁面,治军严明,确是一大劲敌。不过我军坐拥天险,倒也不必惧他。”
话音未落,那探子又道:“小的还听闻,随军而来的,还有墨雨派掌门齐飞阙。”
“齐飞阙?”阿四听罢,神色微变,惊疑道,“他怎会与朝廷同流合污?齐掌门素来以仁义自持,断不会助纣为虐。”
年万章目光微闪,缓缓道:“恐怕是被奸人蒙蔽了。近日帝都传出不少流言蜚语,不知阿四姑娘可曾耳闻?”
阿四这几日忙于安置数万新兵,安营扎寨,对外界传闻一无所知,闻言忙道:“军师请直言。”
年万章沉声道:“此皆徐义府之阴谋。他在长安大肆散播谣言,说我等煽动流民,蓄意谋反;更诬陷阿四姑娘你是前朝遗孤,意图登基称帝。”
阿四闻言,柳眉倒竖,怒喝道:“荒谬绝伦!我等所为,不过是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所斩杀者皆是大奸大恶之徒,何曾有过称帝之念?简直是一派胡言!”
年万章叹道:“如今圣上被奸臣蒙蔽,已遣大军前来镇压。想必那位以仁义著称的齐掌门,也是听信了这等流言蜚语,才误入歧途。”
阿四神色凝重,说道:“齐掌门乃墨雨派宗师,其‘裂江刀’大开大合,刚猛无俦。若论刀法,恐怕这山上除了我,无人能挡其十招。但他与家师素有旧谊,我实在不愿与他兵戎相见。”
年万章眉头微皱:“连十六兄也非其对手?”
阿四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小鹿恐怕连十招都撑不过。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
年万章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紧闭寨门,严加戒备。任他于彦召有通天手段,面对这铜墙铁壁,也只能望山兴叹。”
阿四却摇头道:“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若我们一味龟缩不出,岂非坐实了那通敌谋反的谣言?天下人只会道,我陈阿四心虚胆寒,真想谋朝篡位当那女皇帝!”
年万章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道:“与其费力向世人辩解,不如顺水推舟。阿四姑娘,既然谣言说你想当皇帝,不如……你就真的当一回这皇帝如何?”
这时,刚走来的鹿十六闻言,一拍大腿应和道:“好!我看行!”
随后跟进的冯如萍与明慈也听了个正着。明慈掩口笑道:“女皇帝?这还真是闻所未闻。我只听过当年瓦岗寨的程咬金,稀里糊涂当了几年的混世魔王、大德天子。”
年万章抚掌笑道:“正是此理!何不效仿当年瓦岗英豪?如今我军据守九龙天险,这地势之雄,较之当年瓦岗寨有过之而无不及。身后更有冀州、黄州及黑风岭为援,拥兵十万,兵强马壮。何不将这‘家’,变成天下的‘大家’?阿四姑娘,你便来做这一家之主,如何?”
阿四闻言连连摆手,神色惶恐:“军师莫要取笑,我从未奢望过那九五之尊。况且我只是一介女流,如何能担此社稷重任?眼下大敌当前,当务之急是退敌保境,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她转身看向鹿十六,正色道:“小鹿,有件事需你立刻动身。你速去蓬州栖霞山,寻我师兄靳赫阳。若有他相助,定能克制齐掌门的裂江刀。”
一旁的冯如萍听得疑惑,不禁问道:“阿四姐姐,你的剑法已臻化境,难道还敌不过那个齐掌门吗?”
阿四神色凝重地解释道:“齐掌门的‘裂天刀’刚猛霸道,若与他交手,我必须倾尽全力才能抗衡。稍有保留,便会被他刀势所伤;可若我全力施为,结局不是两败俱伤,便是他丧生于我的剑下。无论哪种结果,皆非我所愿。我师兄剑法凌厉,曾游历天下,专研破解各派刀法剑招,或许他有办法能制住齐掌门的刀,而不伤其性命。”
冯如萍听得入神,不禁追问道:“听你这么说,你这位师兄当真厉害,竟能破尽天下武学?那……连你的剑法,他也破过吗?”
阿四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我的剑法变幻莫测,奥妙无穷,想要破了我的招,可没那么容易。”
冯如萍眨了眨眼,有些担忧地说道:“既然师兄打不过你,那他此去面对齐掌门,岂不是更加危险?”
鹿十六连忙出言劝阻:“如萍妹妹,你别再问了,师傅既然请师叔前来,定然有她的道理。”
阿四摆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我师兄的武功确实略逊于我,但天下武学讲究相生相克,或许他恰好有克制裂江刀的法门。”
年万章看了看天色,沉声道:“事不宜迟,十六兄,你速去准备,即刻动身吧。”
冯如萍匆匆为鹿十六收拾好换洗衣物与随身细软,年万章则在马厩里精挑细选了一匹神骏的棕色良驹。一切就绪,鹿十六与众人匆匆作别,随即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冯如萍眼眶微红,神情依依不舍。年万章宽慰道:“冯姑娘,莫要担忧。十六兄此去只是寻人,况且他早已历经磨砺,今非昔比。以他的身手,寻常人等根本伤他不得,定会平安归来。”
听年万章这般安抚,冯如萍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心中大石落地。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去,只留那山风依旧。
鹿十六策马行至寨门,忽地忆起一事,忙勒转马头,风风火火奔回寨中。他径直闯入房内,取了一样物件,旋即快步来到明慈房前,急声道:“师太,我有一样东西要赠予您。”
望着去而复返、气喘吁吁的鹿十六,明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奇道:“施主不是已经启程了吗?怎的又折返回来?”
鹿十六定了定神,正色道:“此番折返,只为送您一样东西。”
“送我?”明慈神色诧异,目光在鹿十六身上打转。
鹿十六郑重地将那件贴身软甲递到明慈手中,沉声道:“师太,此物是我当初从徐义府寝室内搜得,乃是一件刀枪不入的宝甲,轻盈胜雪却能挡百兵。此去路途遥遥,归期未定,我不在你身边,只盼这件软甲能护你周全,免你受半分伤害。”
明慈双手微颤,接过软甲,神情恍惚,喃喃问道:“你特意折返,就只是为了给我送这件护甲?”
“正是。”鹿十六点头,语气诚恳,“其实我早想送你,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明慈听罢,忽地转过身去,指尖轻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你既有了如萍妹妹,为何还要对我这个出家人如此上心?”
鹿十六坦然道:“军师早已安排妥当,如萍妹妹那边我自是放心。倒是师太你,孤身在山上无依无靠,况且当初若非你出手相救,哪有我鹿十六的今日?这份恩情,我必须报。”
明慈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仅仅是因为我救过你?”
“这难道还不够吗?”鹿十六神色一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在我心里,早已将你视作最亲近的家人。我不求旁的,只盼你往后能平平安安,不受半点委屈。”
明慈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启程吧。”
鹿十六深深作了一揖,郑重道:“师太,保重!”说罢,转身大步流星离去,不再回头。
明慈呆立原地,指尖摩挲着手中那件轻若无物的软甲,心中如投石入水,泛起层层涟漪。
雨丝如针,斜斜刺破苍山的迷蒙雾霭,寒意透骨。
鹿十六猛地勒紧缰绳,掌心青筋暴起,胯下神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碎山涧积水,溅起的水花混着冰冷雨珠,在身后翻涌成一片朦胧的白幕,仿佛要隔绝世间一切纷扰。
行程五日,终抵蓬州。经多方打听,鹿十六寻至栖霞山下。山脚处坐落着一座名为桃谷的小镇,镇中人声鼎沸,加之山清水秀,一派安逸祥和之景。
他踏入一家茶馆,点了一碗茶解渴,眉宇间却难掩惆怅。“阿四师傅让我来请师叔,”鹿十六心中暗忖,“可师叔行踪不定,这栖霞山虽不算巍峨,要寻一人谈何容易!”
正埋头大口饮茶,忽见一群精壮伙计吆喝着追打一人。那人发丝凌乱,满脸污垢,虬髯胡须,青蓝布衣破烂不堪,背着一捆卷席,满身邋遢。他边跑边狼狈地把食物往嘴里塞,奇怪的是,这般瘦弱的身子,竟能甩开身后那群伙计。
眼见那人朝茶馆这边跑来,鹿十六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立刻上前拦住众人,朗声道:“各位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伙计闻言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道:“放过他?你知道这厮偷了我们多少东西么?”
鹿十六疑惑地回望身后那人,却见他抹了把嘴边的油渍,笑嘻嘻地拱手道:“实在对不住,饿得眼冒金星,贵店烧鸡实在香得勾人,暂借充饥。等哪日发了财,定当双倍奉还!”
伙计气得跳脚,指着那人道:“客官您听听!这贼人竟敢说偷吃我们酒楼的烧鸡是‘暂借’!”
鹿十六打量着那人,心中泛起一丝怜悯,便替他赔付了烧鸡钱。伙计们拿了钱,自是不再纠缠,临走前却好心劝道:“看客官面生,想必是初来此地。趁早离这人远些吧,全镇谁人不知他是个疯癫无赖,专会骗吃骗喝,小心遭了他的道。”
待伙计们走远,那人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鹿十六对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笑道:“兄台,刚刚那烧鸡齁咸,可否好人做到底,赏碗茶水压压?”
“请便。”鹿十六淡淡应道。
那人闻言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哎呀,善心!你这人心肠真善,那我可就不客气喽!”说罢,冲着茶馆里大声吆喝:“狗儿,上茶,要大碗的!”
这时,一个身材矮胖的伙计气冲冲地奔来,指着那人吼道:“又是你!浑身一股馊味,也配直呼‘狗儿’?你有钱付茶钱吗?”原来这店小二诨名就叫狗儿。
那人嬉皮笑脸,手指向对面的鹿十六:“我自然没钱,不过今儿运气好,对面这位兄台请客。”
鹿十六微微颔首,温言道:“小二哥,他要什么尽管上,我一并结账。”
小二闻言眉开眼笑,转身对那人道:“算你走运,等着,这就给你沏茶去!”
那人忙不迭地喊道:“狗儿,给我上一壶上等好茶,别拿烂树叶糊弄爷!”
那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鹿十六,咧嘴道:“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初来乍到吧?”
“正是。”鹿十六坦然点头。
“哦?”那人摸了摸下巴,笑道,“此地虽山清水秀,却地处偏远。寻常来此的,要么是躲债的穷光蛋,要么是躲避仇家的亡命徒。看你气度不凡,两者皆不像,莫非是来游山玩水?既如此,不如雇我当个向导。我对这一亩三分地熟得很,只要管我一日三餐,若有酒有肉,那更是锦上添花。”说罢,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眼中满是狡黠。
鹿十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忽地话锋一转:“阁下既对此地了如指掌,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好说,好说。”那人拍了拍胸脯,“这桃谷镇上,还没我‘百事通’不认识的人。”
鹿十六目光微凝,沉声道:“你可知道……靳赫阳?”
话音未落,那人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嬉笑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惶,压低声音道:“你找他做什么?”
鹿十六道:“他是我师叔,我奉师傅之命前来寻他。”
那人挑眉追问:“那你师傅是哪位高人?”
鹿十六心中警铃大作:“我与师傅如今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身份不可轻易示人。”念头一转,便随口敷衍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试探道:“不知兄台可曾听说过靳赫阳的踪迹?”
那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过此人。”话音未落,目光却陡然一转,死死黏在了鹿十六搁于桌角的佩剑上,不禁啧啧称奇:“哎呀,兄台这柄剑可是件稀世珍宝,能否借我开开眼界?”
鹿十六顿时面露迟疑。此剑乃阿四赠予,剑身取自岩洞深处的龙角,对他而言珍逾性命。眼见眼前这人衣衫褴褛、邋遢不堪,他实在不愿让那双脏手触碰这柄心爱的宝剑。
那人见鹿十六面露迟疑,连忙摆手解释:“实不相瞒,小弟也是个爱剑之人。眼见兄台这柄剑寒气逼人,绝非凡品,只想借来瞻仰一二,并无冒犯之意。”
鹿十六见他言辞恳切,便不再推辞,解下佩剑递了过去。那人双手接过,手腕轻抖,“铮”的一声拔剑出鞘。他眯眼端详片刻,先是点头赞叹:“好料子,好剑胚!虽做工略显粗糙,勉强入眼,只是……”话锋一转,竟惋惜地摇了摇头,“未免可惜了。”
鹿十六闻言一怔:“可惜什么?”
那人摩挲着剑身,叹道:“此物原本应是天下至刚至猛的神物,无坚不摧。如今虽经万年岩浆融炼铸成剑形,轻巧灵动不失为神兵,却生生被束缚了野性,折损了灵气。这般‘画蛇添足’,反倒埋没了它本来的神韵。”
鹿十六却不以为意。这剑是阿四师傅所赠,无论它是绝世神兵还是凡铁一把,在他心中都重逾千金,自当随身珍藏,寸步不离。
鹿十六饮尽杯中残茶,结了两人的账,转身便走。身后那人却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笑嘻嘻地拦在身前:“兄台且慢!你这剑不过是死物一件,不如卖给我,我送你一把举世无双的神兵如何?”
鹿十六失笑:“此剑乃恩师所赠,无论出价几何,绝不售卖。况且——”他瞥了眼对方破烂的衣衫,摇头道,“你连茶钱都要赖账,哪来的银两买剑?”本想以此打消他的念头,不料那人眼珠一转,立刻凑近道:“兄台肯卖便好,价格好商量!”
鹿十六眉头微蹙,停下脚步郑重道:“不卖!”说罢转身便走。那人却不再追赶,只站在原地朗声喊道:“那靳赫阳……我好像认识!”
话音未落,鹿十六猛地顿住脚步,倏然转身,眼中满是惊疑:“你知道他在哪?”
那人搓了搓手,目光黏在佩剑上挪不开:“知道,知道,不过嘛……”话里藏了一半,眼神却将意图暴露无遗。
鹿十六冷哼一声,眉宇间掠过愠色:“此剑乃恩师所赠,意义非凡,休想用它换取消息!靳赫阳的行踪,我自己会打听,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那人急得直跺脚,忙追上去拦住去路:“好了好了,不要了行不行?你以为我真稀罕你这破剑?君子不夺人所爱!看在你请我喝茶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不过嘛……”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吸了吸鼻子,“前面崔家酒楼的驴肉,十里飘香;再配上他们独家酿造的桃花酒,那滋味,啧啧……”
鹿十六无奈,只得随他来到崔家酒楼。店伙计见他浑身脏臭,本想拦在门外,幸得鹿十六出钱打点,才勉强放行。
两人在角落坐下,不多时,一大盘香气扑鼻的驴肉和一壶桃花酒便端上了桌。那人早已饥肠辘辘,顾不得斯文,伸手撕下一大块肉便往嘴里塞,刚一入口便烫得龇牙咧嘴,连呼“好烫”,却又舍不得吐出,慌忙灌了一口酒压压火。待肉咽下肚,他心满意足地连声赞叹:“好酒!好肉!”
那人说罢,又抓起一块肉,胡乱吹了两口气,便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兄台,你怎么不动筷?”
鹿十六见他吃得香甜,只好推辞道:“你自管吃好,不用管我。”
倒不是鹿十六不饿,只是那盘驴肉已被对方抓得油光发亮、沾满污渍,他实在难以下咽,只好唤来店小二,要了两盘清爽炒菜和一大碗白米饭。
那人一边撕扯着肉块,一边埋怨道:“兄台,你这就见外了!有如此美味的驴肉不吃,光吃米饭多可惜?来,尝尝这店里的桃花酒,绝对一绝!”
那人悻悻收回酒壶,咂了咂嘴:“那可真是可惜,这么好的酒竟不懂得品尝。”说罢,仰头对着壶嘴独自畅饮,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他忽然瞥见鹿十六手中的剑,随口问道:“对了,兄台,你这剑叫什么名字?”
鹿十六摩挲着剑身,目光温柔而坚定:“暮光。”
“暮光?”那人嗤笑一声,连连摇头,“这名字一听就透着股脂粉气,软绵绵的,你师父怕不是个女人吧?要是我,肯定叫它‘劈天剑’、‘斩穹剑’,或者‘摧山憾海剑’……”
鹿十六闻言并不动怒。他心中暗忖:师父确实是位女子,却也是位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这剑名取自师父的“破晓剑”,寓意承前启后,太过霸气的名字反而不适合自己。
酒足饭饱后,那人解下腰间瘪瘪的酒袋,招手唤来小二:“给老子装满!”
鹿十六付了账,起身道:“既然如此,现在便带我去见人吧。”
那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摆手:“兄台莫急。天色已晚,那靳赫阳就在这桃谷镇栖霞山中,跑不了的。明日我带你去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鹿十六急忙拦住:“明日我到何处寻你?莫要哄骗于我。”
“全桃谷镇谁人不知我住在镇外的山神庙?”那人不耐烦地指了指镇郊,“我还能跑了不成?”见鹿十六仍面露疑色,只得无奈道:“也罢,你不信我,便随我一同去山神庙暂住一宿便是。”
两人穿过桃谷镇,沿着蜿蜒小径登上一处山坡。时值春日,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霞如云,香气袭人;山风拂过,夹杂着清脆的鸟鸣与草木的芬芳,偶有飞鸟掠过天际,令人心神俱醉。
不多时,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赫然出现在眼前。鹿十六随那邋遢人走入庙内,只见殿宇空旷,蛛网密布,地上还隐约可见打斗留下的划痕,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殿内陈设简陋,唯东南角有一张破旧木床,上面铺着发黑的苇席,污秽不堪。那人解下腰间酒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随即卸下背上的席子,一头栽倒在床榻上,醉眼朦胧地嘟囔道:“兄台……我先睡了,你……自便吧。”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鹿十六默默走到一根斑驳的殿柱旁倚靠坐下,透过残破的窗棂,凝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思绪翻涌,不多时也沉沉入梦。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鹿十六忽然察觉门外有异动,正欲起身查看,耳畔却传来东南角床榻上那邋遢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不过是几个铁剑门的弟子,不足为惧,睡你的觉便是。”
鹿十六闻言愈发困惑:既然明知来者不善,此人竟还能安然酣睡,莫非是醉话?可细想又不像。一时间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按捺不动,静观其变——若真有变故,再出手也不迟。
三更梆子刚过,庙门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轻响。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一个黑影刚将左脚探入门槛,黑暗中骤然射出一道寒光——那暗器快如弩箭,精准地击中来人胸口。偷袭者惨叫一声,痛得几乎蜷缩在地,踉跄着爬起后惊惶大喊:“动手!”话音未落,数名黑衣人已提剑冲入殿内,手中利刃在月华下映出森冷寒光,宛如一泓泓流动的寒水。
霎时间,庙内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噼啪撞击声。黑暗中人影交错,只听得兵刃折断的脆响与重物坠地的闷哼此起彼伏。不过数息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铁剑门弟子竟被尽数击飞出门,重重摔在台阶之下。鹿十六倚柱而立,将这一幕看得真切——虽殿内昏暗如墨,但那些刺客手中的利剑恰似引路明灯,反将他们的招式轨迹暴露无遗,让他清楚目睹了那邋遢人以一敌众的凌厉手段。
那邋遢人始终未曾起身,仅随手抽出床下一根枯黄苇杆。苇杆在他手中竟如神兵利器,迎向对方利剑时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精铁长剑应声而断——仿佛他握着的不是草茎,而是削铁如泥的神剑。转瞬间,苇杆又化作判官笔,只见他双目紧闭,指法快得只剩残影,苇杆尖端精准点中来犯者周身要穴。最后横杆一扫,劲风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众人掀翻在地。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既令他们全身麻痹失去战力,又未伤及性命分毫。
铁剑门弟子们瘫软在地,只能拄着手中残剑勉强站起,一时半刻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撂下狠话:“靳赫阳!我们铁剑门与你势不两立!”说罢相互搀扶着狼狈离去。
鹿十六闻言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邋遢不羁的怪人,竟是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师叔靳赫阳。他急忙趋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拜道:“弟子鹿十六,拜见师叔!之前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靳赫阳却只是慵懒地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别管那几个无名小卒,坏了睡觉的兴致。安心歇着,有事明天再说。”话音未落,一阵如雷的鼾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雷霆手段的人根本不是他。
翌日晨曦微露,浓雾如纱,窗棂之外白茫茫一片,恍若置身云海仙乡。
忽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踏破寂静,瞬间牵动了鹿十六的神经。只见靳赫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眯眼望向雾中,淡然道:“麻烦来了。”
鹿十六心头一紧,忙问道:“师叔,您醒了?”
“铁剑门掌门亲自登门!”靳赫阳神色自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跃起身,抄起酒葫芦与身旁卷席,朗声道:“小子,趁这大雾锁山,随我溜之大吉。”
鹿十六虽满腹狐疑,却也只得紧随靳赫阳,悄然绕过庙后离去。行至半山腰,前方迷雾中骤然闪出三五十人影,虽雾气缭绕,却依稀可辨轮廓。
靳赫阳忙拉鹿十六躲至树后,凝神望去,随即低笑道:“哟,铁剑门这是倾巢而出了?连山后都布了人手……不过能让这帮老古板倾尽全派追捕,江湖上除了你师叔我,怕也没第二个人了。”
鹿十六压低声音急问:“师叔,他们为何要追您?”
靳赫阳侧过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顺走了他们一件宝贝。”
鹿十六猝不及防,脱口发出一声惊呼。
这声惊叫虽轻,却已惊动不远处的铁剑门弟子。霎时间,一阵“刺啦”之声不绝于耳,那是宝剑出鞘的锐响,众人瞬间蜂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靳赫阳侧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眼前危机不过是场儿戏:“小子,正愁不知你身手如何,何不趁此良机,露一手看看?”
鹿十六不敢怠慢,暮光剑“锵”然出鞘,抱剑行礼道:“师叔在上,请您指点!”言毕,他意在表现,长剑猛然一挑,内力灌注,剑锋挟着呼啸劲风,宛若巨蟒翻身,直扑众弟子而去。
靳赫阳见状,眉头微蹙,低语道:“宇宙剑法……原来是老四的徒弟。”
鹿十六长剑舞动,剑光如银河倾泻,霎时间幻化出重重剑影,攻势凌厉至极。铁剑门众弟子虽人多势众,竟也被这等剑势逼得只能勉强招架,打得有来有回。一名弟子久攻不下,心生焦躁,忙从怀中掏出信号弹欲要点燃求援。这一细微动作却被一旁冷眼旁观的靳赫阳尽收眼底,他随手从身后扯下一块树皮,指尖运力,“嗖”的一声射出,精准地打落了那枚信号弹。眼见鹿十六越战越勇,靳赫阳忙出声提醒:“小子,手下留情,万不可伤了性命!”
鹿十六得知真相后,心中五味杂陈。本以为是血海深仇,没想到竟是师叔顺手牵羊,一时愧疚之下,出剑便多了几分留情。谁知铁剑门弟子个个身手不凡,且人多势众,竟让他陷入苦战。无奈之下,鹿十六只得催动全力,却被一旁的靳赫阳出声喝止。
靳赫阳见状,无奈出手。只见他骈指如剑,内力凝聚间指尖赤红如炭,面对七八人围攻,他双指猛然横扫,劲风过处,便将数人掀翻在地。紧接着,他身形化作鬼魅,弹指投足间便将余下众人悉数打倒。
鹿十六见此神威,不禁心悦诚服,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靳赫阳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急道:“小子,速速撤退!若是铁剑门掌门赶到,你我今日定难逃厄运。”话音未落,二人便施展轻功,迅速隐入山林。
靳赫阳深知此地不可久留,料定大路必有铁剑门弟子设伏,便决意改走水路。幸而他行事周密,早前已在桃谷镇的马渡口备好船只。此时晨曦微露,浓雾渐散,二人疾行至河畔,随即登船,顺流而下,悄然离开了桃谷镇。
行至中流,靳赫阳倚在船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鹿十六,笑道:“你这小子运气倒是不差,竟得我师妹真传,习得那传说中的宇宙剑法。不过江湖上风传,我那师妹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莫非是派你来请我回去,封个什么大官不成?”说罢,他仰头灌了几口酒,眼中满是戏谑与期待。
鹿十六忙拱手解释:“师叔说笑了。我等此举,实乃为民请命、替天行道,只为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如今朝廷已派大军征讨,墨雨派掌门亦在其中。师傅正是为此,才特意遣我来请师叔出山相助。”
靳赫阳闻言一怔,脱口问道:“墨雨派掌门齐飞阙?他也来了?”他略一沉吟,心中便已了然:齐掌门与恩师交情匪浅,而师妹的剑法素来凌厉霸道,此番与齐掌门交过手生死难料。念及此处,他朗声道:“好!既然是师妹有难,这一趟我随你去便是。”
鹿十六闻言大喜过望,目光落在靳赫阳背上那捆破旧卷席上,连忙上前道:“师叔,路途遥远,来,我帮您背着吧。”
靳赫阳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利落地解开绳索,将那卷席抛给了鹿十六。
鹿十六刚一伸手接过,便听得“哐当”一声脆响,那是重物撞击的声响。这看似破旧的卷席入手竟重逾百斤,他猝不及防,差点被这股巨力压得一个踉跄。刹那间,他心中惊愕更甚——没想到师叔一路背着这等重物行走,竟如履平地,神色自若,仿佛背上空无一物。这份举重若轻的修为,让他对靳赫阳的敬佩之情又深了几分。
正待发问,靳赫阳却已看穿他的心思,率先开口道:“想知道这里面裹的是何物么?”
鹿十六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打开看看。”靳赫阳嘴角含笑,示意他动手。
鹿十六依言缓缓展开席子。随着卷席层层铺开,七柄寒光凛凛的宝剑赫然显现,剑身巧妙镶嵌,正组成北斗七星之状,煞是惊人。
鹿十六凝视着那七柄宝剑,只见每一柄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显然皆是绝世神兵。江湖儿女向来对利器情有独钟,他望着眼前这七剑,不由得心驰神往,爱不释手。
靳赫阳抚过剑锋,傲然道:“这七柄剑皆是我毕生心血所铸,任得其一,便足以名动天下。”他转头看向鹿十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想拥有?任你挑选,若是喜欢,全拿走也无妨。条件嘛,只需用你手中的暮光剑来换——我的剑,可比你手中那把强上百倍。”
鹿十六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神色骤然紧张起来,正色道:“我这把剑虽非绝世神兵,却意义非凡。纵使您的剑强我千倍万倍,我也绝不交换。”
靳赫阳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好小子,瞧把你吓得!谁稀罕你那把破铜烂铁。”
鹿十六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问道:“师叔,原来是为了铸剑,才招惹了铁剑门?”
靳赫阳点头道:“正是。我毕生痴迷铸剑,只为凑齐这七柄神兵。只因缺了一味主材,听闻铁剑门有一块代代相传的‘青冥寒晶石’,便索性将其‘借’来,熔炼入剑,这才铸成了这北斗七星剑。”
“原来如此。”鹿十六恍然大悟。
靳赫阳目光微凝,又道:“老四的剑法刚猛霸道,乃上古剑法,对修炼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我看你目前修为已至瓶颈,这剑法若再强练下去,恐有凶险。”
鹿十六闻言,神色顿时黯然。
靳赫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继续说道:“若非你体内真气充盈,恐怕连第二层都难以驾驭。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你这真气时隐时现却又凶猛异常,究竟是何人调教出来的?”
鹿十六坦然答道:“我早年学的是黔山刀法,师傅不过是冯家镇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匠罢了。”
靳赫阳听罢,眉头微蹙:“这就奇了。”他哪里知道,鹿十六早已忘却了在溶洞之中与阿四的际遇,更不晓得自己体内那澎湃的内力源自龙脉之气。他只当是从那溶洞脱身之后,力气莫名大了许多,却根本不懂得如何驾驭这股潜藏的龙脉之气。
见鹿十六一脸茫然,靳赫阳沉吟道:“罢了。依你现在的根基,若能将体内真气与剑法融会贯通,江湖之上,能做你对手的人也不多了。”
行了三日,眼看离九龙山不足百里,二人便来到了一座名为贾千镇的所在。此镇依山而建,山脚下环绕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沟,当真是山清水秀。
靳赫阳勒住缰绳,道:“这一路闷头急行了三日,人或许不累,马都乏了。不如找家客栈,舒舒服服洗个澡睡上一觉,明早再动身也不迟。”
鹿十六虽然归心似箭,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得点头随他进镇寻觅客栈。
二人行至一处古色古香的客舍前,抬头便见招牌上写着“贾家酒楼”四个大字。于是要了两间上等客房,小二很快烧好热水送了上来。那邋遢不堪的靳赫阳沐浴更衣后,又刮净了胡须,瞬间摇身一变,成了个相貌堂堂、英俊潇洒的俊朗汉子。就连前来送饭的小二见了都大为吃惊,直呼简直是判若两人!
这让鹿十六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靳赫阳明明是个英俊潇洒的剑客,为何要扮作那副邋遢乞丐的模样?
靳赫阳坦言,纵然武功盖世,没钱也是寸步难行。自己把银钱都花在铸剑上了,哪还有余钱来装扮自己?能有口热饭吃已是万幸。
两人正于房内用饭,忽而一阵琵琶声钻入耳中。
那曲调清越动听,宛如天籁仙音,鹿十六闻所未闻,竟听得心驰神往。
他不由自主放下碗筷,踱至门口的走廊向下张望。只见大堂一隅,端坐着一位紫衣女子。她乌发如云,肤若凝脂,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身姿曼妙,真似九天仙子谪落凡尘!只见她伸出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拢慢捻,琵琶弦音流转间,满堂食客皆为之倾倒沉迷。
此时,一位身着锦缎华服的男子带着两名家丁大摇大摆地围了上去。此人衣饰虽极尽奢华,面色却略显萎黄,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厌恶的猥琐之气。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弹琵琶的女子,涎着脸调笑道:“哟,想不到这小小的贾千镇,竟藏着这般标致的小美人儿?”
话音未落,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更是寸步不离地黏在女子身上,啧啧赞叹道:“美人儿,你这曲子弹得可真勾魂,听得本少爷骨头都酥了,心都要被你弹化喽!”说着,竟伸出一只咸猪手,一脸淫笑地试图去抓那女子纤细柔嫩的手。
那女子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皓腕轻转间,指尖倏地拨动琵琶弦,只听“峥”的一声锐响,尖利刺耳,震得那男子心头一颤,连忙缩回了手。
只听她语调轻柔地开口:“公子若是喜欢,我便再为你弹奏一曲,可好?”
那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见女子并未发作,反倒要再弹一曲,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拍手叫好。
紧接着,女子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这曲子,可是要付钱的。”
那公子不以为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只要弹得好,多少钱本少爷都照付!”
那女子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青葱玉指,轻启朱唇道:“这一曲,二十两白银。”
话音刚落,整个客栈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或惊或疑地盯着这位貌美却敢漫天要价的女子。
“二十两?!”那公子身后的家丁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珠子,满脸横肉一抖,破口大骂道,“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把你这破琵琶连同你自己卖了,也凑不出二十两!”
那公子却伸手制止了家丁的叫嚣,眯起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女子,慢悠悠地说道:“二十两?有意思。本少爷倒要洗耳恭听,看看这曲子究竟值不值这个价。若是弹得不好,你这可就是敲诈勒索,到时候……”说着,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笑意。
那女子杏眼圆睁,反唇相讥,声音清冷地问道:“若是不值,到时候又当如何?”
那公子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噙着一抹轻蔑的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这贾千镇,敢敲诈本少爷的人,还没一个有好下场。不过嘛……看你生得花容月貌,倒也有几分姿色。不如随本少爷回府,若是能把本少爷伺候舒坦了,别说二十两,就是二百两,本少爷也绝不含糊!”
言罢,他那双浑浊的色眼肆无忌惮地在女子身上游走,举止愈发轻浮,竟又伸出那只油腻的手,试图去轻薄那姑娘。
原来,这那公子乃是镇上首富唐员外的独子换作唐策,平日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欺男霸女之事干得数不胜数。只因他家大业大,官府都要让他三分,贾千镇的百姓纵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此刻见状,众人纷纷暗自摇头叹息,心中皆是一沉,暗道这如花似玉的姑娘,怕是要遭这恶少毒手,又要被唐策糟蹋了。
鹿十六目睹此景,顿时怒火中烧。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厚颜无耻之徒!他愤然扭头看向身后的靳赫阳,却见对方依旧优哉游哉地把盏浅酌,对那女子的遭遇仿佛视若无睹。
眼看唐策指挥着两个家丁就要将那女孩强行掳走,鹿十六再也按捺不住,厉喝一声,身形一闪便从二楼飞身跃下,重重落在唐策面前,怒目圆睁地斥骂道:“好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法度?”
那唐策被这一喝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来,仗着身后有家丁撑腰,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傲慢,冷笑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管本少爷的事?在这贾千镇,本少爷就是王法,本少爷就是法!”说完手臂猛地一挥,厉声喝道:“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那两名家丁平日里只懂得狐假虎威,欺负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身手?鹿十六冷哼一声,身形如电,脚下步法诡谲莫测,竟未见他腰间长剑出鞘,只凭掌风与巧劲便已欺入两人身侧。但听得“砰砰”两声闷响,两个壮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动弹不得。
“你……你竟敢打我的人!”唐策见状,顿时慌了手脚,眼珠一转,竟趁鹿十六转身之际,从袖中摸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恶狠狠地扑了上来:“老子捅死你!”
鹿十六眸光一冷,手腕轻抖,背后的暮光剑连鞘弹出,顺势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剑鞘末端如重锤般狠狠撞击在唐策的胸口。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剧痛,唐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撞得倒滑数丈,口吐鲜血,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尘土之中。
鹿十六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唐策咽喉,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污秽尽数焚毁。他盯着这个平日里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的恶霸,声音如寒冰般刺骨:“似你这般祸害,留在这世上,只会让更多百姓遭殃!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说罢,他手腕微沉,剑锋就要刺下。
唐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裤管间竟隐隐有水渍渗出。他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地连连告饶,发誓此生再也不敢造次。
鹿十六本意只是惩戒,并非想结下死仇。见这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少此刻竟如此不堪,心中厌恶之余,倒也信了他几分诚惶诚恐。他冷哼一声,伸手道:“既然想活命,那这二十两总是要给的。”
唐策如蒙大赦,慌乱间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双手捧着递上,随即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狼狈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鹿十六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转身走到那琵琶女子身旁,将银两轻轻搁在桌上,沉声道:“姑娘,银子替你讨回来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快离开吧,免得那恶棍去而复返,再寻你麻烦。”
那女子抬眸,目光清冷地望着他,反问道:“公子既然知道他还会回来寻我,为何方才不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反倒放虎归山?”
鹿十六眉头微皱,觉得这女子心思过于深沉,不愿多做纠缠,只留下一句:“姑娘好自为之。”便转身拾级而上,回到二楼继续饮酒。
一旁的靳赫阳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依旧优哉游哉地浅酌了一口杯中酒,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这下,你的麻烦大了。”
话音未落,唐策果然去而复返。这次他身后竟跟了十几名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进客栈,引得众人惊呼四散。
他一眼瞥见那弹琵琶的女子,便径直冲上前,色厉内荏地喝道:“刚刚打本少爷的那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那女子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掩唇轻笑,打趣道:“呦,这不是刚才那位公子吗?裤子还没换就急着回来听曲儿了?想必这次是带够了银子,要包我整晚?”
此言一出,唐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竟吓得失禁,此刻裤腿上还隐约透着湿痕。被这女子当着众人的面揭了短,他顿时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吼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今天你别想逃出本少爷的手心,待会儿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吗?”
一声冷冽的询问突然从二楼传来。鹿十六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策。
唐策抬头见是他,眼中凶光毕露,狞笑道:“你没跑正好!省得本少爷再费力气找你!”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给我上!打断他的腿!”
两名壮汉怒吼一声,挥舞着粗重的棍棒率先冲上二楼,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鹿十六。
鹿十六神色冷峻,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横架于头顶。“当”的一声巨响,他手腕猛然发力,一股雄浑的内劲透剑而出,竟将两名壮汉连人带棒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楼下大厅,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唐策见状,吓得肝胆俱裂,急忙尖声嘶吼:“一起上!给老子剁碎了他!”
鹿十六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竟从二楼凭空翻身跃下。半空中,背后的暮光剑铿然出鞘,寒光乍现。面对数十根劈头盖脸砸来的棍棒,他身法如电,剑势如虹,犹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写意,凡利剑所触之处,木棍纷纷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激战中,他余光瞥见那女子依旧神色自若地抚琴弹奏,仿佛身外的腥风血雨与她无关。鹿十六心中一凛,暗道:若今日不给这群恶霸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待我走后,他们定会加倍报复这无辜女子。念及此处,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手中短剑嗡鸣震颤,骤然化作一道流光刺出。
只听一声惨叫,一名冲在最前的打手手臂被长剑精准刺穿。紧接着,鹿十六剑势未绝,剑尖如灵蛇吐信,在狭小的空间内诡异地游走穿刺,眨眼间便将数名打手的手臂接连洞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十余名凶神恶煞的打手已尽数倒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臂哀嚎惨叫,满地打滚。
眼看手下尽皆伏诛,唐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夺路而逃。鹿十六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踢中地上一截断棒,那木棍如离弦之箭,“嗖”地一声精准命中唐策后心。这一脚力道何其惊人,竟直接将他的脊骨震断。
“噗——”唐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四肢抽搐。
鹿十六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冷声道:“若不给你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你这恶霸恐怕永远不会悔改!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的脊骨与经脉已断,这辈子再也没法作恶害人了。”
那女子闻言,指尖轻拨琵琶,发出一声冷冽的弦音,幽幽开口道:“今日你虽废了他,却留他性命。你可曾想过,来日他定会疯狂报复?似他这种恶贯满盈之徒,怎会甘心善罢甘休?”
瘫在地上的唐策闻言,只能惊恐地拼命摇头,眼中满是绝望。
话音未落,那女子神色一凛,皓腕翻转间,指尖猛然拨动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铮——”
紧接着,只听唐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瞬间血流如注,两行血泪缓缓淌下,双目竟是被那无形的音波震得尽毁,模样凄惨而可怖。
鹿十六见状大骇,自己明明近在咫尺,竟未察觉唐策双目是如何被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只见靳赫阳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心中顿时了然:“定是师叔出手了。”
一众打手目睹这诡异骇人的一幕,早已吓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停留,慌忙抬起瘫痪在地的唐策狼狈逃窜。经此一役,这恶霸脊柱尽碎、双目失明,从此再也不能为祸乡里。
此时,靳赫阳轻抿一口酒,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多年不见,想不到师妹的功夫竟又精进了不少。”
鹿十六闻言更是惊疑不定,脱口而出:“师妹?莫非阿四师傅也在这客栈之中?”
话音未落,身旁那抚琴女子忽然掩唇轻笑,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嗔怪之意:“大师兄,眼见师妹被人欺负,你躲在楼上袖手旁观,这便是你这个大师兄的待客之道?”
靳赫阳闻言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就你这古灵精怪的性子,只要你不欺负旁人,大师兄我就该烧高香了!”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轻飘飘地翻身跃至女子桌前,拱手道:“马师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那女子盈盈起身,亦是含笑道:“大师兄风采依旧,别来无恙!”说罢,她目光流转,瞥了一眼身旁的鹿十六,好奇问道:“这位少年英雄气度不凡,莫非是大师兄新收的高徒?”
靳赫阳连忙摆手,故作惶恐道:“师妹你可折煞我了!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教得出如此高徒?”
那女子掩唇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定是师姐阿四调教出来的徒弟了。”
靳赫阳这才正色向鹿十六介绍道:“小子,快来见过这位马文倩小姐。她是我与你师父的小师妹,按辈分算,也是你的师叔!”
鹿十六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敬施礼:“晚辈鹿十六,见过马师叔。”
礼毕,靳赫阳收敛笑意,压低声音问道:“马师妹,你怎会在此地?”
马文倩杏眼微眯,反唇相讥道:“大师兄你不是也在此地么?”
两人四目相对,随即相视一笑,眼中皆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看来,大家此行的目的地,都是那九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