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灼痛还卡在喉间,沈微猛地睁眼。
入目不是诏狱的霉黑石壁,是她闺房熟悉的藕荷色帐顶。窗外蝉鸣聒噪,绿萼正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袭新裁的襦裙,嘴里念叨:"姑娘可算醒了,夫人遣人来催三回了,说是今日须得替大房去太子别院送那荷包……"
东宫。荷包。
沈微指尖一颤,下意识抚上左手手腕——那里光滑如初,没有镣铐磨出的旧疤。可那杯牵机毒酒穿肠的剧痛,沈家满门在闹市被斩的血光,她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案上历书翻载"永安十七年,四月初九"。距及笄礼三日,距沈家满门问斩,尚有整整四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嫩、干净,没有狱中那半年的冻疮与血痂。
她回来了。回到十五岁。
就是这一日,继母柳氏笑吟吟递来一只绣并蒂莲的荷包,说长房庶妹沈清柔身子不爽,托她替跑一趟太子别院。前世她捧着荷包去了,太子萧珩在别院"偶遇"她,温言软语,亲手为她摘去落在发间的花瓣。
她从此一头栽进那场精心织就的情网,三年后替他求来沈家清流助力,又三年后,沈家以"通敌"之罪满门问斩,她被废去位分,一杯毒酒了却余生。她到死才听见一个名字——裴砚。那个与沈家素无往来的"裴阎罗",在满朝噤声时独自在金銮殿上替沈家说了一句话,同日被杖杀于诏狱。
"姑娘?"绿萼见她发怔,有些担忧。
沈微缓缓收拢五指,指甲掐进掌心,逼回眼底翻涌的湿意。她听见自己用前世练了十年才学会的、最温顺的语调开口:"知道了。替我回母亲,这荷包,我送。"
绿萼松了口气,笑着替她更衣。沈微望着铜镜里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唇角一点一点压平。
送,自然要送。只是这一次,荷包要送的人,不是太子。
是夜,二更鼓过。
沈微换上一身预先备好的小厮短衣,将头发束起,揣了那只荷包,从后角门悄无声息溜出沈府。巷口早雇好的骡车候着,她低声道:"大理寺诏狱,侧巷。"
车把式一惊,回头打量她。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车沿,没说话。银子落木的轻响里,车把式扬了扬鞭。
车帘外,上京城的夜色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她攥着袖里的荷包,针脚是柳氏的手法——前世只觉密实贴心,今生再看,只觉得每一针都缝着一张网。
诏狱在城东僻静处,朱墙高耸,墙角青苔里渗着洗不净的暗色。侧门只一盏昏灯,两个门吏抱着刀打盹。沈微在巷口下车,整了整衣襟,径直走过去。
"滚远点。"门吏眼皮都没抬,"这地方也是你撒野的?"
沈微停在三步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劳烦通禀裴少卿——三年前北境雪夜,裴家军的虎符,不是丢的。"
门吏的鼾声顿住。
她顿了顿,吐出后半句:
> "——是被人换的。"
那门吏猛地抬头,脸色在灯下变了几变。另一个已起身按住刀柄,上下扫她:"你是什么人?这话也是你能编的?"
"我是谁不重要。"沈微指尖在袖中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旋即死死按住,"你只管把这句话禀进去。裴少卿若不见,我转身便走,绝不纠缠。"
门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匆匆奔入侧门。
巷风穿堂而过,带着诏狱特有的铁锈与霉味。沈微立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知道自己在赌——赌裴砚这三年顶着"与家族决裂"的酷吏骂名蛰伏诏狱,赌他没有一日放弃过翻案,赌这句话足以让任何一个裴家人深夜难安。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她根本等不到门吏折返。
巷子里那盏灯忽然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的浓黑里探出来,五指染着未干的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骤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正是方才她反复摩挲过的那一只。力道之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微浑身一僵,尚未及反应,一道极低的男声贴着耳廓压下来,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近乎失态的颤抖——
"沈微……"
她的呼吸停了。一个深闺少女夜闯诏狱,自报姓名本就是取死之道,她尚未通名,黑暗里的人却已将她的名字叫得这样熟,熟得像在心里碾过千万遍。
"谁让你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