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后头那辆车,跟了三条街了。"
绿萼的声音发颤。沈微掀帘一角——大慈恩寺回来的僻静官道上,两辆乌篷车不紧不慢咬在后面,车帘压得密不透风。
今日入寺上香,是沈清柔亲口约的,说替她未来的夫婿祈福。她将计就计来了,却没算到他们动手这么快。
"趴下。"沈微把绿萼按到车板上,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枚铜哨时,心定了定。
哨声极锐。几乎是同时,拉车的马悲嘶着栽倒,乌篷车里涌出七八道黑影,刀光直奔这辆车,方向准得像早知道她坐在哪一侧。
车帘被刀挑开。沈微没躲,只死死攥着铜哨。
刀没落下来。
一道玄色身影自巷口的墙头上直坠而下,硬生生撞进她与刀锋之间。沈微听见一声闷响,像刀刃砍进皮革与血肉,紧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裴砚反手一剑,挑飞了那名刺客,回身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慌:"闭眼。别看。"
她没来得及闭眼。第二波弩箭到了,他抱着她滚下车辕,她后脑重重磕在路石上,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只记得他肩上的血浸透了她的手背,烫得惊人。
再有意识时,她在烧。
烧得骨头缝里都是冷。她梦见永安二十一年的冷宫,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梦见菜市口的雪,沈家人跪成一排,监斩官的令牌落地;又梦见诏狱深处,有人被吊在梁上,腿骨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却还在笑,对着虚空说——
"沈家冤枉。"
"毒酒……别喝……"她在榻上挣着手,泪流满面,"裴砚……你为什么要替我们说话……他们会打死你的……"
有人一整夜握着她的手,任她抓出几道血痕,没有松开。
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入目是陌生的紫檀帐顶。榻边坐着一个人,玄衣未解,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眼下一片青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看了一整夜。
是裴砚。
沈微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她昨夜喊的那些话——毒酒、满门、诏狱、他的死——他全听见了。
秘密败露。妖孽、疯子、妖言惑众,哪一样都够让这盘棋全盘皆输。她撑着榻沿要起身,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少卿都听见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裴砚没说话。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把她连人带衾一起拢进怀里。力道大得发颤,像怕一松手她就会碎。
> "我知道。"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哑得厉害,"我都知道。因为——我也回来了。"
沈微浑身一僵。
"十二岁,随父入京赴宴。"他说,"桃花树下,你蹲在池边喂鱼,半个时辰没抬头。我在回廊上站了半个时辰。沈微,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沈家出事,满朝噤声。我在金銮殿上喊那句'沈家冤枉',不是仗义,是私心。诏狱里他们打断我的腿,问我图什么,我没说。"他顿了顿,"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玉佩。再睁眼,回到你还活着的这一年。"
沈微在他怀里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把他胸前的衣料浸湿了一片。她抽噎着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巷口。"他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左手腕,"你紧张时,就摸这里。我在诏狱戴了三年镣铐,也有这个毛病。可你手腕上干干净净,一道疤都没有。"
"一个没有伤的人,反复摸一个不存在的疤——"他低头看她,眼底是两世熬出的红,"只有一种解释。"
沈微闭上眼。那根绷了两世的弦,终于断了。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这条满是血的路上,从头至尾都有人走在她前头。
就在这时,门被叩了两下。裴甲的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尸首发完了。东西……您得亲自看。"
裴砚松开她,起身开门。裴甲呈上来一只小小的瓷瓶,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裴砚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牵机引。"
沈微躺在榻上,血液一寸寸凉下去。她认得这三个字。前世冷宫那杯毒酒,穿肠烂腑的那种痛,她到死都忘不了。
"杀一个待嫁的闺阁女子,"裴砚把瓷瓶搁在案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一把刀就够了。带牵机引做什么?"
满室死寂。
"太子不知道前世的事。"他缓缓转过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能备下这种毒、还知道该用在你身上的人——"
> "害死你我的人里,有一个,也带着记忆。"
沈微的指甲掐进掌心:"是谁?"
裴砚盯着那点烛火,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就在沈府。你身边,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