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第三个名字,又对了。
西市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后院,沈微隔着帘子报出"侯三"两个字,说此人是当年裴家军随军采办,虎符出关那夜,是他验的箱。
裴甲推门进来时,脸色像见了鬼:"主子,找到了。城南破庙,断了一条腿,还活着。"
帘后安静了一瞬。
裴砚没有看裴甲,只盯着帘下那一角素色裙裾。七天,三条线索:一个藏在棺材铺的老仵作,一本埋在军器监灶台下的旧簿册,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早死了的侯三——位置、模样、切口,她说得一清二楚,准得像亲眼看着这些人藏了三年。
"你怎么知道他在城南?"裴甲忍不住,手按上刀柄。
"猜的。"沈微声音平淡,"断腿的人走不远,城南破庙香火冷、乞儿多,最容易藏人。"
猜的。她每次都这么说。裴甲还想再问,裴砚抬手,他只得退到门外,看那帘子的眼神已像在看一个死人。
当夜,侯三吐了口:调包的虎符出关后没进北境,半道上被一队持定王令牌的人接走,交接文书抄录在军器监一本"废簿"上。
废簿起出来那天,裴砚一页页翻完,指节捏得发白。三年,他撒出去的人上百,裴家旧部把上京城搜了三遍,一无所获。她一个深闺少女,七天,全挖到了。
他合上册子,忽然开口:"对了。裴家旧部周屹周统领,三年前战死于雁门关外,你可知他坟茔何处?"
帘后静了一瞬。
"周统领没有战死。"沈微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被定王的人活捉了,削了膝盖骨,关在西郊暗牢——"
话音戛然而止。
后院里只听得见风穿竹篱的声响。沈微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方才说得太顺了,顺得像在念一本她读过的书。周屹"战死"是朝廷邸报上明发的抚恤,连裴家旧部都信了三年——她一个闺阁女子,凭什么知道他被关在哪?
"我……"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我是听二房一个老仆酒后说的,也不知真假……"
裴砚没有追问。
他只是望着那道帘子,望了很久,久到帘后的沈微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才缓缓道:"是吗。那就当是假的。"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反常。沈微不敢再留,匆匆起身告辞。她没看见,自己起身时系着玉佩的红绳被门钉勾了一下,一枚温润的旧玉佩无声滑落,落在了她坐过的椅角。
裴砚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任她的脚步声远了,才走过去,俯身拾起。
玉佩入手微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他的指腹在那个字上停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枚玉佩他认识。
前世沈家满门抄斩,籍没的册子堆了半间屋,他在诏狱灯下一页页翻,只为找她留下的一点东西。最后只找到这枚玉佩,此后日日贴身收着。后来他被下狱、拷打,皮开肉绽,手心始终攥着它——再醒来,玉佩随他一起入了土。
烛火跳了一下。
裴甲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家主子独坐灯下,双手捧着一枚女子玉佩,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眶红得吓人,一滴泪砸在玉上,他都没眨眼。
"主子?"裴甲一惊,压低声音,"这女子知道得太多,留着是祸。要不要属下去……"
"出去。"
两个字很轻。裴甲却"唰"地跪下——他跟了主子八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像威胁,像濒死的兽在护最后一口气。
"裴甲,"裴砚低着头,拇指一遍遍擦过那枚玉佩,"她少一根头发,我要你的命。"
裴甲不敢作声,膝行退出。
烛火燃到后半夜,他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侯三、废簿、她脱口而出的"西郊暗牢"、她每次紧张时摩挲左手手腕的小动作——一桩一桩在他脑子里过,像一把钥匙,正对准一把他不敢开的锁。
"周屹的事,她连裴家旧部都骗过了。"他对着玉佩,极轻地说,"沈微,你瞒的,到底是什么?"
三日后,沈微再来茶肆,一进门就愣住了。
裴砚把玉佩放回她掌心,红绳已被人重新编过,结实、齐整。他另取出一枚巴掌长的铜哨,一并放进她手里。
> "遇险便吹。"他说,"无论我在哪。"
铜哨凉沉沉的。沈微笑:"少卿未免小题大做,我在沈府能有什么险。"
裴砚没笑。他替她把玉佩和铜哨一并系回颈间,指节在她发梢停了一瞬,克制地收回。
沈微转身出门,掀帘的刹那,听见身后那人极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我不会再晚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想问,帘内只剩一盏将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