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怪给儿子结婚，我去的晚了。到了大怪的住处，三室两厅，已经乌烟瘴气了。我咳嗽了几声，大怪和司令就说：“装啥好人，抽烟你最早，这都是你带坏的。”
“我戒烟了，抽不成了。我看来了多少人。”
“男的都在客厅，两个房子女生占着。”
我推开一个房门，几个女生正在打牌。见我进来，就都叹气：“来了一个不会玩的，秦岭，多少年了，你也不学麻将，现在流行掼蛋，你也不学，让我们都没办法赢你的钱。”
“我怕你们把我当蛋掼一顿。”“还是那么油嘴滑舌。”“他不是油嘴滑舌，是冷幽默。”对面的那个长发披肩的女生我一直没认出来，也不敢打招呼，转身要往外走。几个女生就说：“秦岭，你和你同桌都不打个招呼。”我仔细一看，依稀可见当年的轮廓，林青。林青有点儿不自然的笑道：“今天是不是下雪了。”别的同学有点儿莫名其妙，我却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我没吭声，悄然退出。
高二的那一年，一个上届休学的女生来到我们班。她就是林青。刚好我的同桌犯了错误让班主任刘老师罚到后面去了。林青就和我坐了同桌。那时候她确实显得比我们这一届成熟一点儿，她也很快就和其他同学熟悉了。大家都暗地里把她林青霞。我有意的看林青，感觉还真的有点儿像林青霞。不久 ，我的一个外号也就出来了；秦汉。这个外号也给我惹来了麻烦。
林青在原来的班里算是班花，好多男生都想“挂”她。那时《上海滩》正流行，学校里好多县城子弟都爱围着一条白围巾 ，走起路来踮着脚，微微摇着头，真是有点儿东施效颦。西场有一个叫胡利民的男生，组织了十三个人，号称“十三太保”，他为第三，都叫他胡汉三。胡汉三看上了林青，一直要“挂”林青为“苗儿”，经常骚扰林青。林青自己也有点儿拎不清，等到发现有危险了，就有点儿甩不掉胡汉三。只好请病假休学了。
下了晚自习，我还在教室做了一会儿作业。11点停电了，我才回宿舍。现在的上孩子晚自习，家长都觉得太晚，我们那时就没人管。三月的夜风有些清凉，我拽了一下衣领，小步往宿舍跑。对面有十几个人影，冲我走过来，其中一个快步跑着，飞起一脚，踢在我肩膀上。 我吓一跳，那个货还说；“这一脚没踢好，你站着让我再来。”其他几个就笑了说；“赶紧办事快走。”就听另一个说：“，打，让他明白点儿。”
“我就是胡汉三，听过没有。”我说，“知道，我咋得罪你了？”“林青是我的苗儿 ，你也敢挂？上手！”这帮货打人不知轻重，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另一个声音就喊：“别动，我看一下。”然后凑近我一看 ，就笑了：“老三，你胡日弄人，这娃乖得很 ，这是我兄弟，都不要打。谁打我跟谁没完。”我也认出来了 他叫王强，十三太保里的老二。他表弟和我同班同学， 关系非常好。我就此躲过一劫。
林青课间没人时问我；“昨晚胡汉三找你了？”我有点儿生气，但我想我也没必要对林青生气。林青说：“他中午在街上说了，我说我和你只是同桌，是学习的好娃， 不要再欺负你。”我生气地说：“林青，你的事儿我不想多说，我也不用你管。”林青说：“我们原来是一个班的，他找我说话，我也不可能不理 ，他到处乱说，我也不敢惹他，同学又爱传闲话。其实我早就不想理他。”胡汉三毕业时，还找过林青，林青那时休学在家，胡汉三也挺有意思，他去和林青她爸说他喜欢林青 ，他是认真的，希望“伯父能够给我个机会。”都是从港剧里学的做派甚至台词儿也是学来的。林青他爸也没客气：“小伙儿，你不要涨狂，我认识公安局的李局长，我俩是战友，你再骚扰林青，把你直接关了。”
“你爸真的认识李局长？”我问林青。林青笑了：“认识是认识，说是战友也有点儿边儿，不过没那么熟悉。”林青说：“他昨天说以后不再打扰我了。他也毕业了，准备找个事儿干呢。”我说：“当初给你爸不也保证了吗？”林青有点儿脸红，“这次应该是算话的。”我说；“你咋知道？”林青说：“感觉，哎呀，你就别问了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坏的人。”
我走过学校外面的小巷，迎面碰到胡汉三。我心里一紧，胡汉三掏出一根烟，自己点了 又拿出一根递给我；“哥们儿，这事儿过去了，我也不想干啥，我和林青完了。”我说：“我俩就是同桌。”胡汉三咧嘴笑：“我学习不行，在学校不胡闹干啥呀。也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和我伙计一块儿去广东呀，那天老七踢你一脚，我把他叫来你还一脚，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我说：“还有这一说？算了。”
林青到底是上一届学过了的，期中考试她还排在我们班的前面。林青也更加的活泛，到处都能听到她的笑声。晚自习经常停电，同学们都有自备的蜡烛。现在想起来，当时学校管理的那么“松”，要发生火灾怎么办？我拿出半根蜡烛点燃了，照亮了我和林青的桌面。自习课上到中间就会乱几分钟，也没人管，也就安静下来。这时候也是同桌之间最好说话的时候。林青的语文学的很好，爱看外国小说。她经常和我说外国文学，《战争与和平》《红与黑》《基督山伯爵》，好多名著。我奇怪她为啥这么喜欢外国文学 ，她说外国文学写的比较真。我不服气，为此经常和她辩论。
林青在看一篇外国小说，她忽然爬在桌子上悄悄问我；“你知道同性恋吗？”我有点儿吃惊：“知道，国外很多。同性恋爱有什么意思。”林青扭过头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看不起同性恋？”其实我那时根本不清楚同性恋的本质，我说：“那些人很无聊的吧。”林青说：“同性恋在国外是受法律保护的。”我确实不是很了解，也就没说什么。林青就说：“你看看这篇文章。”文章大概是讨论同性恋是否符合社会伦理。林青又爬在桌上非常小的声音问我：“你说男同性恋他们怎么ZA？”我说：“那就是相互喜欢吧。”“怎么样喜欢呢？”林青显然不满意我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保证，那是我第一次听到“ZA”这个词儿，我也不知道它的具体含义。如果知道，也许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青的钢笔有时就拔不出来，她就找我帮忙。我一把拔出来，笔帽里的蓝墨水滴到我手上。林青嘻嘻笑着，拿了一片卫生纸来抓我的手就要帮我擦，我赶紧拿过纸片自己擦。林青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忽然张开左手压在我的右手上，惊叫：“你的手比我的手大这么多。”平时说话都是小声说，她这一喊，班里同学都抬头看向我们，几秒钟的寂静之后就是哄堂大笑，接着大怪就喊；“秦汉，林青霞。”于是大家也跟着喊起来。我着急的抽回手大声说：“别喊了。”也不管用，林青爬桌子上不说话，我看见她耳根都红了，有些发抖，她在笑。
那次事件之后，我和林清说话反倒很正常，也不悄悄地说了。林青的成绩还是不断的进步，这也让我奇怪。她还是爱看闲书。林青不知道又在看什么文章，忽然就悄悄地推到我面前，说：“你看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
忘了什么杂志，一篇调查报告，写的是拐卖的妇女儿童问题。一副图片画的是一个背对着读者女人，没有穿上衣。我也没看具体内容。我赶紧推给她：“你总爱看这些？”林青红着脸嗤嗤的笑个不停。我说；“你这人没有同情心，还笑？”她说：“我笑你，神经过敏。你像个老夫子。”
县城电影院离学校不远，我们晚自习前有三个半小时是自由时间。那时男女同学几个人去看电影也很正常，但单独一对儿去一般会很隐秘。有一天林青和小寒找到我，约我一起看电影，《疯狂的代价》。那时小寒还没有和我有过多交往。我觉得不好推脱，也就去了。一般是男生请女生去看，现在人家两个女同学约我，再不去，也不合适。
林青挨着我坐了，小寒在林青一侧。影片开头是两个姐妹洗澡，伍宇娟主演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看见林青和小寒窃窃私语看我一眼然后偷偷地笑。
看完电影，小寒自己走了，林青忽然说要到我住的地方去。我说马上就上自习了。她说就去一会儿。我说你去干嘛？她说有个事儿要我帮忙。
我打开门，林青看了一眼我那穷酸的驻地，惊叹：“穷秀才呀。”我就问：“你有什么事儿？”她不说， 却坐在我的床上，也没别的地方坐。她似乎有些害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什么事儿呀？”林青说：“约你看电影你不愿意是吧？好多同学都看过电影，我们三人一起的你怕啥。”我没说话，林青仰起脸说：“问你个问题，电影开头你咋不敢看？”
我没想到她问这话，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没有不敢看啊。”林青低着头，脸红了。大约一分钟吧，她忽然像是憋足了劲儿；“你没见过女娃吗？”我一愣，忽然明白她的意思。我感到有一种特别的冲动，我有些发抖，“林青，你？”林青也有种紧张的感觉：“我也是这样第一次问男娃。”她小声说：“你肯定没见过，看你紧张的那样子。”我有一种预感，很害怕又很想的感觉，我说：“我们，我，林青，我，不敢。”林青也是很小的声说：“我也是。”
房东婆婆忽然在外面叫到：“你今儿咋不上自习去。”我吓了一跳，赶紧说：“就去，我同学过来借东西。”林青也急忙站起就往外走。晚上房东婆婆来找我；“娃，我看你是好娃，学习要紧，不要学城里娃，惹了事儿你爸妈咋办。我看你引了个女娃来我就不放心。”
林青找班主任换了座位。我们也就不太来往了。放暑假了，我骑着车子回家，在县河边遇到了林青。她似乎在哪里专门等我。我陪她走了一会儿。林青说：“看不出你，平时觉得你很老实，其实不是。”我说：“怎么了你这话？”林青说：“你心里想着一个人，我见过，确实很漂亮，可你只是想。”我沉默。林青说：“我不仅想了，也和你说了 ，你装正经。你这种性格会吃亏。”我惊讶林青似乎不是我的同学，倒像一个大人。我不理她，骑上车子走了。
一年后，我拒绝了小寒。三年后，我也没得到小雪。有时候我就想起林青那句话。我想着爱的表白是花前月下的呢喃， 是月上柳梢的软语，可我遇到的都是不期而遇的猛雨。
大怪举起酒杯说：“四十年了，都是兄弟姐妹。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辈子做同学也是缘分。”司令就喊到：“谁有你们缘分深。”大怪的妻子也是同班同学。大家一笑，我透过酒杯，看到林青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