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完对身体感觉的觉察，下面我们来到与身体密切相关的情绪部分。格式塔疗法十分关注情绪，可以说情绪觉察是一项核心工作。接下来，我们会介绍咨询师如何发展自己对情绪的觉察能力，以及如何帮助来访者进行情绪觉察。
格式塔疗法如何看待情绪
情绪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现象，既是一种生理过程，也是一种心理过程。作为生理过程，情绪包括激素水平改变、面部表情改变和行为改变，这些表现我们可以从外部观察到。作为心理过程，情绪会在个体的内在引发特定的主观体验。
从格式塔疗法的整体论视角出发，情绪根植于身体，每种情绪都是由多种元素组成的格式塔，包括特定的身体感觉、表情、动作、主观体验等。例如，愤怒情绪在身体上的表现包括双目圆睁、咬紧下颌、心跳加快、血脉偾张，能量聚集在喉咙，想要发出嘶吼声，同时肩膀耸起、双手握拳以准备攻击。另外，当事人在主观体验上会感到心怀不满、火冒三丈、大脑空白、失去理智等。
来访者对情绪的一个常见误区是，认为情绪是非理性的，会给人带来负担和麻烦，希望摆脱和消灭情绪，最好成为没有情绪的做事机器。达尔文(Darwin)是最早研究情绪的学者，他发现情绪具有进化上的连续性，最原始的情绪在一些古老的物种身上就可以看到，例如，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具有愤怒和恐惧情绪，而哺乳动物和鸟类身上出现了悲伤情绪。这意味着在进化过程中，那些有利于生存的情绪被保留下来，成为跨物种、跨文化的共同机制。所以，我们身上存在的每一种情绪都经过了千百亿年的自然选择，对于人类的生存和繁衍具有重要的功能和价值。但由于现代社会注重效率和产出，过度强调智力和理性，贬低和忽略情绪情感的发展，因此来访者对情绪带有负性观念是十分正常的。
皮尔斯等人指出，情绪是有机体从价值的角度出发，对有机体/环境场的直接评价性体验，不以想法和语言作为中介。我们人生中的每个瞬间都带有某种情感基调，情绪作为一个连续过程持续在体验和行为之间进行着协调。一方面，情绪是一种信号机制，通过内在体验对环境和我们的状态做标记，并提示我们的需要。例如，感到愤怒通常意味着受到了侵犯，有捍卫自身边界和回击的需要。而如果个体在一段时间内有强烈的耗竭感，则提示我们过度透支了自己的身体和心理能量，需要更多的休息。另一方面，情绪也能激发适当的行动。一辆突然飞驰而来的汽车令人感到恐惧，在大脑还没有充分反应的情况下，身体就会快速避开。虽然我们在事后可能会有被吓到的不适体验，但恐惧帮助我们躲避了危险。
总之，一个人的需要和动机驱动着整个接触循环，而相关的信号和能量都存储在情绪中。情绪是生命的发动机和颜料盒，给黑白分明的理性世界注入活力和色彩，让我们带着兴奋与好奇心去接触世界，享受五彩斑斓的生命体验。
格式塔疗法如何运用觉察对情绪工作
作为一种由激素驱动的生理性过程，情绪的自然持续时间不会太久。例如，强烈的愤怒体验通常不会持续超过12秒，悲伤的持续时间会久一些，但如果一个人有条件充分哭泣，通常不超过半小时也会平复下来。情绪像能量脉冲一样有自己的规律曲线，达到波峰以后会自然回落。格式塔疗法从接触循环的角度理解情绪过程，只要能够觉察情绪，并充分接触和充分表达，就可以完成整个循环。
由情绪产生的问题给来访者带来困扰，是因为在接触循环中产生了接触中断，出现了受阻和卡住的情况，情绪过程无法完形。其中可能的原因包括情绪强度超出耐受范围并引发了淹没性的体验、对情绪持有普遍的排斥或批判态度、因一些内摄的信念而无法接纳某种特定的情绪等。
格式塔疗法用觉察对情绪进行工作，既包括觉察到是什么情绪，也包括觉察情绪过程是如何被卡住的。每次对接触中断的觉察都是重新建立接触的机会，就像疏通河道一样，探测到淤泥堵在哪里，把淤泥清理干净或用更强的水流把淤泥冲开，河道就可以重新通畅起来。这样，来访者不仅可以更清晰地认识情绪，也获得了一套更顺畅的情绪运作系统，能够更好地管理和调节情绪。
对情绪的觉察工作是一个多维度的综合过程。下面我们从追踪情绪能量、识别情绪、觉察情绪过程、涵容与表达情绪四个方面来介绍。
追踪情绪能量
格式塔疗法是一种近体验(experience-near)的咨询方法，也就是会更关注此时此地的体验，而不是彼时彼地的体验，咨询师会通过追踪现场出现的鲜活情绪来实现这一点。
追踪情绪能量意味着咨询师不仅要把注意力放在来访者讲述的话语内容上，还要持续关注言语之下的情绪过程，包括身体信号和能量信号。身体信号可以通过外部区域被观察到，包括表情、动作、呼吸、肌肉张力等，而能量信号相对不那么直接可见，但也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的，可以被我们的身体感受到。例如，你在冰天雪地的冬天进入一家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打开门的一瞬间，你会感到扑面而来的热度，这就是一种热的能量。
情绪在身体上的能量表现可以用唤起程度和激活程度来衡量，当处在高唤起情绪中时，个体会呈现出一种有活力和兴奋的状态，甚至感觉到每个细胞都在高速且活跃地运动着，就像刚放进嘴里的跳跳糖。反之，当个体处在低唤起情绪中时，情绪能量是凝固而阻滞的，好像整个机体都慢了下来，甚至可能有一种死寂和冰冷的感觉。无论是高唤起情绪还是低唤起情绪，咨询师都可以感受到来访者此刻的能量状态，但有一种需要特别注意的状况是情绪能量的缺失。在这种情况下，来访者像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完全理智的机器人，咨询师只能听到信息，但无法具身地体验到来访者所说的内容。格式塔疗法特别关注那些重要的“不在场”，咨询师会留意到好像缺少了什么，进而探索来访者的情绪能量到哪里去了。
在咨询中追踪情绪能量，既可以从整体上进行跨时间的追踪，留意来访者在一次咨询中的情绪唤起程度如何波动，也可以注意情绪能量的流畅度，特别关注那些突然出现的转折和中断，还可以关注局部特征，观察能量在来访者不同身体部位的分布，最后也要注意言语内容和情绪能量是否具有一致性。总之，情绪能量是格式塔咨询师进行工作的重要指引，我们甚至可以把咨询思路的要领概括成“跟着能量走”。
练习：追踪情绪能量
三个人一组，分为三个角色，咨询师、来访者和观察员。
来访者随意讲述一件最近发生的事或一个想分享的话题，咨询师练习在倾听内容的同时，对自己和对方的情绪能量保持觉察，追踪来访者的情绪过程，包括唤起和兴奋程度、对讲述的投入程度、话语内容和情绪能量的一致性，同时留意自己的情绪唤起和能量状态，看看自己是与对方保持一致，还是有差异。在练习过程中，咨询师尽量反馈自己对情绪能量的观察和觉察，不在内容层面回应来访者，看看这样的回应方式会给来访者和咨询过程带来怎样的影响。观察员从第三方的视角观察整个过程，并帮忙计时。
每轮练习10分钟，讨论5分钟。在讨论环节，每位成员都从自己的角色出发，分享过程中的体验和感悟，之后进行角色轮换，共进行三轮。
识别情绪
对情绪进行识别是接触循环的重要步骤，包含在觉察中。只有把出现的感知觉识别为某种特定的情绪，了解情绪背后的需要和意义，才能推动后续的能量动员和行动，最终在获得满足后消退，完成一次接触循环。所以，对格式塔咨询师来说，识别情绪是一项常用的基本技术，是开展其他工作的基础。
要想帮助来访者做好情绪识别，咨询师需要熟悉常见的情绪类型，并了解一些情绪分类方法。情绪分类的方式多种多样。在这里，我们从基本情绪和复杂情绪这一维度进行讨论。
基本情绪是指与生俱来、人人都有的原始情绪类型，具有共识性的四种基本情绪是“喜、怒、哀、惧”，也就是快乐、愤怒、悲伤、恐惧。还有一个版本是在这四种情绪的基础上加上厌恶，构成“喜、怒、哀、惧、厌”五种基本情绪。而复杂情绪是在基本情绪的基础上，个体通过与他人和环境的互动并结合社会文化的影响所习得和发展的情绪，如羞愧、嫉妒、悲愤等。基本情绪每个人必然都经历过，并且每个人的体验大体上是相似的，而复杂情绪则具有更大的个体差异性。
基本情绪在咨询中最常见，咨询师需要熟悉每种基本情绪的生理表现、认知和行为倾向、对个体的功能和意义。快乐是一种奖赏情绪，也是基本情绪中唯一的积极情绪，它通过刺激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分泌，让个体靠近那些带来愉悦和满足的事物，并重复能够获得这类事物的行为。悲伤是一种社会性情绪，有助于个体在遇到困难时寻求他人的支持和帮助，促进社会参与和社会联结。愤怒是个体在面临威胁和侵犯时，通过释放攻击性来维护自己的边界和主权。恐惧是个体在遇到危险时产生的回避倾向，它帮助我们快速逃跑，保护自身安全。厌恶的原始生理表现是恶心，在进化上用于排出有毒的食物，它作为情绪的功能是帮助我们远离那些令人感到不干净、不舒适、不喜欢的事物。
每种基本情绪都可以拓展成一个强度从弱到强的连续谱，咨询师需要熟悉每个连续谱，这样当来访者表达谱系上的某种情绪时，咨询师就可以定位相应的基本情绪类别，给继续探索提供更丰富的线索。例如，来访者提到自己对某事感到烦躁，咨询师可以判断出这种情绪属于愤怒谱系，是一个强度比较低的愤怒类情绪，进而借助愤怒的特点和功能，帮助来访者扩展对这个烦躁情绪的觉察。
五种基本情绪的强度谱系
快乐：轻快——愉快——喜悦——高兴——兴奋——狂喜
悲伤：失落——伤感——难过——悲伤——悲痛——绝望
愤怒：烦躁——不满——恼火——生气——愤怒——暴怒
恐惧：不安——紧张——担心——害怕——恐惧——惊恐
厌恶：抵触——反感——嫌弃——厌烦——厌恶——憎恶
除了基本情绪外，咨询师也需要熟悉一些常见的复杂情绪，包括焦虑、抑郁、羞耻、内疚、尴尬、委屈、失望、嫉妒等。下面我们简要介绍几种常见的复杂情绪。
恐惧与焦虑有一定的相关性，差别是恐惧指向某个特定的对象，而焦虑是对未来的一种对象不明的泛化性担心。焦虑会导致交感神经长期处于过度激活状态，引发一系列生理不适和心理痛苦。皮尔斯认为“焦虑=兴奋-氧气”，也就是当个体感到兴奋时，如果氧气不足，兴奋不能转化为行动，个体就会感到焦虑。所以，处理焦虑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呼吸，更深、更慢地呼吸，让身体获得更多氧气。另外一些会产生焦虑的情况包括：事情本身不需要这么多能量，但个体由于担心出现过度应对的情况，或者想控制自己实际上控制不了的事情，想做点什么但又无从着力，就会导致过度激活，在身体内制造大量无处释放的能量。总之，格式塔疗法从能量动员大于行动的角度来理解焦虑，要么支持行动，要么减少能量动员，以此来改善焦虑情绪。
抑郁与悲伤，尤其是哀伤，存在一定的关联性。抑郁与哀伤的关系是，当哀伤被抑制时就会产生抑郁。抑郁虽然伴有情绪低落和悲伤体验，但其最核心的特征是缺少能量，对外界失去兴趣，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并且对未来感到无望，对人生感到无意义。这是因为无法被充分表达的哀伤导致个体产生接触中断，能量被抑制和封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低电量”的状态。格式塔疗法也从内转的角度来理解抑郁，内转是个体的攻击性因无法对外释放而转向内部，就像一个拳击手不断朝自己挥拳，如果长期进行这样的自我攻击，那么个体最终被打倒并陷入抑郁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羞耻也是来访者身上极为常见的情绪类型。有一种观点是，西方主要是“罪感文化”，东方主要是“耻感文化”，我们的社会文化环境从小就在个体身上制造着羞耻感。羞耻是一种极具破坏性的情绪，因为它否定了个体存在的正当性和价值感，羞耻的个体会体验到自己是一个有缺陷、不值得被爱、不应该存在的人。格式塔疗法从支持不足和缺少接纳的角度来理解羞耻。如果一个孩子从小没有得到环境的充分支持，养育者不接纳他真实的样子，他就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羞耻是一种强烈的负性体验，让人想把自己完全藏起来，千万不要被他人看到，但这样彻底与外界中断接触会导致个体无法得到真实的反馈，不能更正糟糕的自我意象，于是形成了羞耻的自我强化循环，这也是羞耻感难以被克服的原因。格式塔疗法对羞耻工作的关键思路就是提供“看见”、接触、支持和接纳。
经常与羞耻一起被提及的情绪是内疚，羞耻关乎人的存在，而内疚主要关乎行为。个体如果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伤害了他人，就会感到内疚。当个体感到内疚时，改正错误或表达歉意都可以缓解内疚，这比对羞耻的处理要容易得多。当个体感到内疚时，虽然行为错了，但作为一个人的存在感仍然是好的，而羞耻的逻辑是行为错了就意味着这个人有问题，把人的存在和行为等同起来。皮尔斯认为，在一些情况下，内疚是被投射的怨恨。当个体被外界强加了一些规则和期待时，他对这些强加的“应该”感到怨恨，但又不能表达，转而呈现为另一种表现形式，于是每当想起或做出违反规则的行为时，他就会因害怕被惩罚而感到内疚。
另一种与羞耻有关的情绪是尴尬。尴尬往往是一种程度相对较轻的羞耻。
扬特夫认为，尴尬是羞耻的前缘性体验，有点像羞耻的前兆。所以在咨询中，如果来访者提到有尴尬的感觉，你可以考虑这是跟羞耻有关的体验。
委屈也是来访者经常会表达的情绪，它是受伤的内在小孩常有的体验。概括来说，委屈是悲伤和愤怒的混合体。当感到不被理解或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时，孩子会很受伤，同时产生不满和愤怒，但又感到无力反抗或不能表达，这些体验叠加在一起就会形成委屈的感觉。所以，个体在感到委屈时会紧咬嘴唇、默默流泪，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处理委屈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邀请来访者表达，把憋在心里的“百转千回”一点点讲出来。
除了这几种最常见的复杂情绪外，在咨询中，咨询师还会遇到其他多种多样的情绪类型。下面我们提供一些出现频率较高的情绪词，咨询师可以运用这些词帮助来访者更好地识别情绪。
常用情绪词
积极情绪
积极而活泼：开心、快乐、高兴、幸福、兴奋、有趣、得意
积极而有爱心：喜欢、同情、友好、爱
积极的思维倾向：勇气、希望、满意、信任、谦虚、自豪、骄傲
积极而安静：放松、满足、释放、平静
积极的反应性：感兴趣、好奇、惊喜
消极情绪
消极而有力：生气、愤怒、不耐烦、轻视、冷漠、厌恶、恨
消极而不受控：焦虑、尴尬、害怕、恐惧、无助、无力、担心
消极的思维倾向：怀疑、嫉妒、挫败、沮丧、遗憾、后悔、内疚、羞耻
消极而被动：悲伤、难过、受伤、脆弱、委屈、抑郁、无聊、失望、绝望
消极而不安：紧张、忐忑、困惑、惊讶
在咨询中进行情绪识别时，咨询师可以请来访者自己体验和命名情绪。如果来访者遇到困难，感到无从下手，咨询师可以根据来访者的话语内容和非言语信息提供一些选项以供参考，让来访者从中选择。不过，最终的答案还是要由来访者自己确认，而不是由咨询师给出一个判定的结果。
最后需要提醒的是，来访者在面对实际生活事件时产生的情绪往往不止一种。例如，一位来访者全身心地投入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甚至影响了身体健康，但最终以两分之差落榜，来访者对此事的情绪就可能包含挫败、委屈、遗憾、自责等。咨询师可以先给这些情绪命名，并观察来访者对哪种情绪的体验更强烈（来访者对哪种情绪的体验更强烈，就意味着哪种情绪占主导），然后围绕这一情绪开展深入的工作。反之，如果咨询师只用一个情绪词来概括，来访者可能会感到自己的体验没有被说清楚，仍然是混乱的，或者少了点什么，这样来访者就会卡在情绪识别这一步。
觉察情绪过程
虽然情绪在理论上可以被清晰地划分为不同的类别，但真实的情绪过程是动态且复合的。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与身体和认知不断相互作用，并受到信念、态度和应对方式的影响。如此多的元素交织在一起，使单一种类的情绪能量脉冲过程变得复杂起来。
我们可以运用初级情绪和次级情绪来理解这一过程。初级情绪是我们在面对外界刺激时出现的第一种情绪，它通常是条件反射性的反应。例如，女生一个人走夜路时遇到醉酒的彪形大汉会感到害怕，或者买彩票忽然中了百万大奖会感到欣喜若狂。次级情绪是经过认知加工后产生的情绪。例如，我要进行一场公开演讲，在开始前我感到十分紧张，出现冒虚汗和腿软的现象，我的头脑认为这是脆弱无能的表现，于是我产生了一种羞耻感，这种羞耻感使我的紧张程度加剧。在这里，羞耻就是紧张的次级情绪。所以，次级情绪是“对情绪的情绪”，通常受到思维倾向、信念、态度、价值观等认知因素的影响。
初级情绪是人类必然会产生的反应，它发挥着情绪作为信号源和驱动力的功能，不太可能受主观意志的影响和控制，但次级情绪是后天习得和发展出来的，可以从接触中断的角度来理解。如果初级情绪超出我们的耐受范围，或者我们对情绪表现出排斥和不接纳，又或者我们在过往经历中形成了固化的情绪格式塔，就可能打断初级情绪的自发过程，制造出一种新的情绪。如果上述过程被多次重复，不断制造出新的次级情绪，就会形成延绵不绝的情绪链条。例如，对紧张感到羞耻，又对羞耻感到委屈，再对委屈感到无力，最后因为无力陷入深深的绝望。
练习：觉察次级情绪过程
三个人一组，分为三个角色，咨询师、来访者和观察员。
来访者讲述一个近期产生了中等强度情绪的事件，咨询师和来访者一起梳理相关的情绪过程，包括初级情绪是什么，后续产生了哪些次级情绪，这些次级情绪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观察员从第三方的视角观察整个过程，并帮忙计时。
每轮练习10分钟，讨论5分钟。在讨论环节，每位成员都从自己的角色出发，分享过程中的体验和感悟，之后进行角色轮换，共进行三轮。
我们的情绪困扰往往来自次级情绪，这是通过觉察可以改善的。先运用觉察看清情绪链条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在看到的任何一步停下来，就可以不再制造新的情绪。然后，向前追溯并找到最初的初级情绪，完成这个初级情绪的接触循环，当情绪过程得到完形后，我们就不会卡在未完成的痛苦中了。这就是格式塔疗法所讲的承担自我责任，觉察自己如何参与了情绪的产生和维持过程，承认自己在其中的作用和贡献，然后看看可以做出什么不同的选择。
个体对情绪的态度决定了他如何影响情绪过程。对情绪的接纳度越高，他就越容易与情绪和谐相处。反之，对情绪的接纳度越低，他就越容易制造更多的次级情绪，最终深陷情绪泥沼无法自拔。
下面介绍几种不接纳情绪的常见情况。
对负性体验的耐受能力不足
当情绪体验的强度超出个体的承受范围时，个体就会产生情绪爆表和被淹没的体验。这时，个体自然会想尽办法推开情绪，不去感受它。这在婴儿身上十分常见。婴儿需要通过照料者的涵容和抚慰体验到虽然负性情绪会让他们不舒服，但仍然可以面对和接纳，不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最终情绪一定会过去，这样婴儿才能逐渐建立起情绪耐受能力。如果养育过程中缺失了这一环，个体在成年后就容易把情绪当作洪水猛兽，只想拼命避开。但个体这么做并不能有效解决情绪问题，反而会因为逃避而制造出更大的问题。
内摄性地排斥情绪
对情绪的排斥根植于我们的文化，孩子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导和影响。男孩哭了会听到“男子汉要坚强，不能哭鼻子”，女孩哭了会听到“哭什么哭，天天哭哭啼啼，没完没了”，所以无论男孩女孩都学会了不能哭泣和脆弱。“不可以乱发脾气”“不要得意忘形，小心乐极生悲”都是孩子耳熟能详的话语，于是孩子渐渐学会了不能悲伤、不能愤怒、不能兴奋，也学会了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排斥和压抑所有情绪。
习惯化地自我评判
如果一个人的羞耻感比较强，他就很容易内置一个持续运行的自我评判程序，不断对自己的行为举止、外在表现评头论足。这样自然会制造出大量次级情绪，然后这个人再去评判这些情绪，形成一个永动机式的循环，像小狗咬自己的尾巴一样，可以一直旋转下去。拖延行为的产生机制常常与这样的自我评判循环有关。一种常见的循环过程是：自我批评—情绪低落—评判情绪—产生内耗—出现拖延—自我批评。
练习：觉察对情绪的态度
三个人一组，分为三个角色，咨询师、来访者和观察员。
来访者讲述一个最近的情绪困扰，困扰程度在6～7分（满分10分），咨询师帮助来访者觉察他对情绪的耐受程度如何，对情绪采取了怎样的态度和应对方式，这些态度和应对方式如何影响了来访者的情绪过程。然后咨询师与来访者讨论是否可以改变对情绪的态度和应对方式，有哪些困难和阻碍。观察员从第三方的视角观察整个过程，并帮忙计时。
每轮练习20分钟，讨论10分钟。在讨论环节，每位成员都从自己的角色出发，分享过程中的体验和感悟，之后进行角色轮换，共进行三轮。
涵容与表达情绪
在进行了追踪情绪能量、识别情绪、觉察情绪过程后，最终我们需要通过涵容与表达情绪来实现接触循环的完形。如果情绪是河流中的水，涵容能力就是河道两侧的堤岸。当堤岸材质结实且高度足够时，情绪之流就可以顺着河道不断向前流淌，但如果水流太大冲垮了堤岸，就会出现水漫金山、洪水滔天的情况。而情绪表达意味着，通过充分表达实现情绪的功能和价值，使情绪过程得以完形，消退在背景中，就像河流最终汇入大海一样。
提升情绪涵容能力可以通过训练来实现，扩大自己作为容器的容量，自然就能盛纳更多的水量，这需要经历一个不断接触的过程。我们可以先从接触积极情绪和中性情绪开始，练习与情绪相处，把情绪涵容在自己内部，观察情绪从弱变强，再到消退的整个过程。然后，我们可以尝试接触消极情绪，从低强度的消极情绪开始，重复同样的步骤，一点点提高其强度，逐渐学会耐受更高强度的消极情绪。这就像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一样，从现在可以举起的哑铃重量开始，每次举哑铃的动作都是对肌肉的一次锻炼，慢慢积累下来，力量就会增长，个体就能举起越来越重的哑铃。
格式塔咨询师会运用身体的资源对情绪进行涵容，例如，借助呼吸的节律，通过关注气息的流进和流出帮助整个机体运转起来，成为一个“活的容器”。一种简单有效的方式是，当产生强烈情绪时有意识地调节呼吸深度，进行更深、更慢的腹式呼吸。另一种较聚焦的方式是觉察情绪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最强烈，把注意力聚焦在那里，然后运用想象力把呼吸带到那个部位，跟随呼吸的节奏，想象吸气的时候有气息流入这里，这个部位的空间相应扩大，呼气的时候气息流出，通过鼻子排出体外，这个部位的空间相应缩小，如此反复多次。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需要通过想象把呼吸引入这个部位，并对身体感觉的变化保持觉察，不需要刻意控制或改变什么。
练习：用呼吸涵容情绪
三个人一组，分为三个角色，咨询师、来访者和观察员。
来访者讲述一个中等程度的情绪困扰，咨询师协助来访者在身体上定位情绪所在的位置，然后通过想象把呼吸引入这个位置，觉察通过呼吸协助涵容情绪会带来怎样的体验。观察员从第三方的视角观察整个过程，并帮忙计时。
每轮练习15分钟，讨论5分钟。在讨论环节，每位成员都从自己的角色出发，分享过程中的体验和感悟，之后进行角色轮换，共进行三轮。
情绪表达包括言语表达和非言语表达。言语表达是我们较熟悉的，就是把自己的情绪感受说出来。每种情绪通常都有一个指向的对象，指示着这种情绪想向谁诉说，希望被谁听见，只有真正向这个人表达后，情绪才能完形。例如，在工作中，我觉得自己得到的考核成绩不合理、不公平，我对上司心存不满，有指向上司的愤怒情绪，但又不敢直接表达，于是忍不住找其他人吐槽，但跟同事、朋友、家人吐槽后，愤怒情绪仍然积压在胸口没有消退。这是因为愤怒情绪是指向上司的，如果没有真正跟上司产生接触，情绪就会卡在未完成的状态中。所以，格式塔疗法支持来访者对情绪指向的对象进行直接表达，而不是退缩到自己的世界里。通过与他人和环境的真实接触，个体才能吸收并整合新的东西。
个体如果拥有较好的情绪觉察能力，就更善于进行情绪表达。格式塔疗法提倡使用“我语言”(I statement)进行情绪表达，每个句子都以“我”开头，说出我的感受、我的需要，这样做是以自我负责的态度站在接触边界尝试与他人建立接触。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容易在情绪的驱使下使用以“你”开头的句子，并认为我们的情绪都是由他人造成的，这容易激起他人的反感和防卫，最后往往演变成再一次的争吵和不欢而散。
当直接表达不是最佳方式时，格式塔疗法也会运用空椅子技术。这种技术可以处理的情况包括想要表达的对象已经离世，来访者对直接表达感到不安全、没把握，在现实层面直接表达确实可能引发不利结果等。虽然运用空椅子技术并不是跟现实生活中的情绪对象直接接触，但当事人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跟自己的情绪充分接触，从身体和情绪的角度完成一次表达过程，这样做也能实现情绪的完形。另外，当情绪较强烈时，咨询师可以先运用空椅子技术降低来访者的情绪浓度，当来访者的状态更稳定后，自然就会有更多反思的空间，能考虑针对现实问题的处理方案。在后续内容中，我们会对如何运用空椅子技术进行详细介绍。
用言语表达情绪的过程必然伴随非言语的表达，如当事人的表情、动作、姿势，咨询师可以通过描述这些非言语信息来帮助来访者觉察，也可以借助各种艺术形式帮助来访者直接用非言语的方式进行表达，如绘画、舞蹈、音乐等。
下面我们介绍如何运用绘画进行情绪表达。准备一盒蜡笔和一些白纸。一种方式是用意象表达情绪，即感受情绪在脑海中形成了怎样的画面和意象，并把这个画面落实在纸上。另一种方式是自由涂鸦，即选择一种能够代表当下情绪的颜色，把这个颜色的画笔拿在手里，然后运用身体觉察跟此刻的情绪保持接触，让手通过绘画把体验到的情绪感受表达出来。这个过程只需要跟随手的自发运动，无论在纸上形成怎样的笔触和线条都是可以的。
绘画的目的是表达情绪，因此不需要追求画面的美感。如果你担心自己画得不好看，可以换成左手来画（如果是左利手，就用右手画），这样或许可以消除一些影响。你也可以先把这种担心自己表现不好的感觉画出来，因为这是你在当下出现的鲜活体验，它往往与固化的格式塔有关，你可以跟随这种体验继续用绘画的方式进行探索。
通过绘画进行情绪表达实现了可视化和容器功能。可视化是指把情绪转化为清晰可见的实体图形。这样，情绪就不再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杂乱体验。容器功能是指通过把情绪画在纸上，纸张成为一个延展到体外的容器，让我们感到有一个地方可以承载和寄存这些情绪。
这个练习你可以一个人进行，也可以在小组中进行。分别运用意象和涂鸦两种方式，用画笔把你的情绪表达出来。在绘画过程中注意觉察自己的身体感觉和情绪变化。
如果你是一个人进行练习的，绘画结束后，你可以花一些时间看看自己的画作，觉察自己在看着它们时有怎样的感受。如果你是在小组中进行练习的，绘画结束后，可以请小组成员逐一分享自己的画作，也可以分享在绘画过程中的体验。
摘自《成为格式塔咨询师》（作者：费俊峰、林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