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如歌》
目 录
第一章 戈壁回响1
第二章 水巷深深3
第三章 金号6
第四章 转场10
第五章 第一声锣14
第六章 涟漪与顽石18
第七章 无声的共振21
第八章 风入松24
第九章 弦外之音27
第十章 寂静的合唱31
第十一章 未完成的乐章34
第十二章 尾声:回声39
第一章 戈壁回响
1998年深秋新疆库尔勒,铁道兵某部运输处,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大地粗重的喘息。
董明华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戈壁,灰黄的土地上零星点缀着骆驼刺,远处天山雪峰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这是他军旅生涯的第二十三个年头,也是最后一趟出车任务——从库尔勒兵站运送基建物资到三百公里外的驻地。
副驾驶座上的新兵小马憋了半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处长,听说您要转业了?”
“嗯。”董明华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路面。
“去哪儿啊?”
“江南。无锡。”
“无锡……”小马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语气里带着西北汉子对“江南”二字固有的想象,“那地方,是不是到处是水?有咱们这儿的胡杨树吗?”
董明华嘴角微扬:“有桂花,有水蜜桃,有下雨能下一个月的小巷子。”
他没有说的是,调令已经在他口袋里揣了三天。从正团级运输处长,到无锡市惠山区文化局副局长——这个跨度,就像要从眼前的戈壁滩一脚踏进太湖的涟漪里,连过渡都没有。
中午时分,车队在途中休整。
战士们围着卡车啃馕饼,风卷着沙砾打在帆布车篷上,啪啪作响。董明华独自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水壶,拧开盖子,却没喝。
他对着空旷的戈壁,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歌声就这样流淌出来。
是《小白杨》。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纯粹的人声,在无边的天地间回荡。他的声音浑厚中带着沙哑,像这戈壁滩本身——粗糙,却藏着某种辽阔的深情。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每个转音都稳得像他开了二十三年的车。
战士们停下咀嚼,静静地听。他们都知道,这是处长的习惯。二十三年来,每次出车休整,他都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唱一段。有时候是军歌,有时候是民歌,有时候是他自己瞎编的调子。
“处长这嗓子,”炊事班长老赵低声说,“要是早几年去文工团,现在怕是都上过春晚咯。”
小马好奇:“那为啥没去?”
“八五年,军区汇演,首长点名要他进文工团。”老赵眯着眼回忆,“他拒绝了。说运输兵缺人,说唱歌在哪都能唱。”
歌声在最后一个高音处收住。董明华转过身,发现战士们都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挥挥手:“看什么看,抓紧时间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
是收容车出了问题——那辆装载精密仪器和药品的卡车,在刚才的颠簸中液压系统发生泄漏,车体倾斜,随时有侧翻危险。
“所有人,下车!远离事故车辆!”董明华一边命令,一边抓起工具箱冲向收容车。
倾斜的车厢里,装着刚从乌鲁木齐运来的药品,包括一批急需的破伤风抗毒素。如果侧翻,这些玻璃安瓿瓶将无一幸免。更重要的是,车上还坐着两个病员——感冒发烧的小战士,和阑尾炎术后转移的老兵。
“处长,危险!”小马喊。
董明华已经钻到了车底。液压油滴在他脸上,黏腻腻的。他仰躺着,用扳手试图紧固松动的接头,但空间太窄,使不上力。
“给我找个钢管!三寸的!”
有战士递进来一截钢管。董明华把它套在扳手上,增加力矩。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二十三年前,他刚当兵时学的第一课——在极限条件下,人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一、二、三——”
他闷哼一声,全身力气压在钢管上。螺丝终于开始转动。
车外,所有战士用手顶住倾斜的车厢,像一群顶住即将倾倒大坝的蚂蚁。风沙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开始哼歌。
是《团结就是力量》。
先是两三个人,然后是所有人。粗粝的、跑调的、嘶哑的歌声,在戈壁滩上汇成一股奇怪的和声。这不是文工团的演出,没有技巧,只有力气。但就在这歌声中,倾斜的车厢仿佛真的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稳住了。
“好了!”董明华从车底滑出来,满脸油污。
车辆重新平衡。战士们欢呼。
傍晚,车队抵达目的地。
交卸完物资,董明华没去宿舍,而是开着那辆修好的收容车,独自驶向驻地外五公里处的那片胡杨林。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夕阳把胡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些树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金黄,更多的已经死去千年却不倒,枝干扭曲成挣扎的姿态。董明华停下车,走到最大的一棵胡杨前。
树身上,刻着二十三个“正”字。
每完成一年服役,他就在这里刻一笔。从十八岁到四十一岁,人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戈壁。他抚摸着最上面那个还没完成的“正”字——还差最后一横。
他从车上取下铁皮水壶,但没有唱歌。
而是轻声说:“老伙计,我要走了。”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去了南方,大概就听不到这么大的风了。”他继续说,像是真的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他们说那边湿气重,冬天冷到骨头里。还说……我该去文工团,不该开车。”
他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一条路,有一辆车的开法。一首歌,有一个人的唱法。”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戈壁的夜晚来得迅猛,星辰瞬间铺满天空,亮得像是要坠下来。董明华最后看了一眼胡杨林,转身回到车上。
发动引擎时,他按下录音机的按钮。
磁带转动,飘出他昨晚自己录的一段清唱——是他为这次离别准备的,自己写的一首歌:
“我从戈壁来
带着风沙的印章
如果江南的雨太细
请原谅我的粗犷
如果南方的巷子太深
我就唱得再响亮些
直到每一块青石板
都记住我来的方向……”
卡车驶入夜色。车灯切开黑暗,像一道微弱的、移动的光。
而在遥远的东南方向,一座被太湖和运河环绕的城市,正准备迎接一个浑身带着风沙气息的转业军官。那里有他从未经历过的梅雨,有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拱桥,还有一群他即将用余生去守护的、素未谋面的老人。
但此刻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二十三年的车轮声,即将变成另一种脚步声。
而在那脚步声响起之前,他还要完成最后一件事:把那个“正”字的最后一横,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