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丘社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关系到当时最著名的“天下重器”——九鼎。宋国迁都彭城,而彭城紧邻泗水,因此太丘社大概率就在彭城郊外。“宋太丘社亡”这句话最早见于《史记·六国年表》。不过,《史记》其他篇章中关于太丘社和九鼎的记载却存在明显矛盾。
一方面,有说法认为周王室灭亡时,象征最高权力的九鼎被运到了秦国。另一方面,又有记载称,在宋国太丘社灭亡时,九鼎沉入了彭城旁的泗水。后来,秦始皇出巡经过彭城,还曾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打捞九鼎行动,但最终一无所获。
正因为太丘社和九鼎之间的联系,以及九鼎的去向象征着周朝的终结和秦朝的崛起,所以“宋太丘社亡”被视为天命转移的征兆。司马迁本人可能也分不清哪种说法更可信,于是在史书中采取了“疑者传疑”的态度。
后来,有人试图调和这种矛盾,说秦国当初运走九鼎时,有一只鼎自己飞进了泗水,所以秦国并未得到全套九鼎。这个说法虽然听起来荒诞,却意味深长。它暗示九鼎如同一整套法器,只有集齐全套才能发挥真正的效用。秦朝虽然统一天下,但没有天命加持,注定短命,这正体现了这种说法的深意。
其实,“一只鼎飞入泗水”这样的故事,很可能是汉朝人编造出来的。汉朝时期文化相对落后,迷信盛行,这类传说很容易被相信。汉朝官方也乐于用这些故事来抹黑秦朝。
汉朝初年,有个著名的骗术大师新垣平。他忽悠汉文帝,说周朝的大鼎当年沉入泗水,如今黄河水暴涨,已经直通泗水。他自称望气时发现汾阴一带有金宝器,这应该是周鼎重现人间的征兆。既然祥瑞已现,如果不主动迎接周鼎,必然会错失良机。
于是,汉文帝派人前往汾阴修建庙宇,举行祭祀,准备迎接周鼎。然而,就在这时,新垣平其他造假的勾当被揭穿,所谓的祥瑞变成了一场闹剧,迎接周鼎的事也不了了之。
几年后,也就是公元前113年,汉武帝执政期间,汾阴真的出现了祥瑞。一位巫师在后土祠旁发现地面异常,挖开后竟然挖出了一只大鼎。这只鼎体型巨大,与一般的鼎明显不同,鼎身有花纹但没有文字。朝廷仔细查验,排除了巫师作假的可能,于是隆重地将大鼎迎入甘泉宫,由汉武帝亲自祭祀。
大鼎运到长安后,公卿大臣们议论纷纷,建议要好好供奉这只大鼎。然而,一向热衷于各种祥瑞的汉武帝,这次却有些疑惑。近些年黄河泛滥、粮食歉收,明明没什么好事,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大吉祥?这个问题实在太尖锐。大臣们赶紧查找典籍,终于找到了理论依据,上书给汉武帝:当年大禹铸造九鼎,用各地进贡的金属,每只鼎都曾煮过祭品,供奉上天和鬼神,所以九鼎本身就有灵性。遇到圣明的君主,九鼎自然会现身。
九鼎从夏朝传到商朝,再由商朝传到周朝。后来周朝德行衰落,失去了上天的眷顾。恰好那时宋国社亡,九鼎沉入水中,谁也找不到。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鼎竟然重见天日,这正说明皇帝您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所以这只大鼎一定要好好供奉,咱们可不能辜负老天爷的抬举。
汉武帝的批示只有一个字:“可”。
《史记》对这段故事描写得细致入微,惟妙惟肖。而《资治通鉴》写到这里时则删繁就简,只说某人在某地发现了一只大鼎,官府查验无误后,将大鼎迎入甘泉宫供奉,文武百官都向汉武帝祝贺。
司马光的唯物主义情怀,让《资治通鉴》失去了从观念层面解读宋太丘社亡和九鼎踪迹象征意义的机会。这么说倒不是批评司马光不够严谨。事实上,他在这件事上做了非常细致的考据。当《资治通鉴》编到汉武帝时期时,司马光主要参考了《史记》和《汉书》两部权威史书,但这两本书时常出现矛盾。比如《汉书》记载,在汾阴后土祠挖出大鼎的四年前,也就是汉武帝元鼎元年,就已经出土过一只大鼎。东汉学者应劭认为,正因为那年出土了大鼎,所以年号才改为“元鼎”。但问题是,这么大的事,《史记》却只字未提。
司马光把《史记》和《汉书》前后翻了个遍,找出几条旁证,推断汉武帝改元“元鼎”,班固觉得那一年一定是发现过古鼎才会改元,于是就在改元当年“硬添”了一件发现古鼎的事。其实,古鼎只出土过一次,就是在汾阴巫师祭祀后土时发现的那一次。
关于汾阴古鼎事件,有两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一是“汾阴”,二是“后土”。“汾阴”顾名思义,位于汾水南岸,也就是今天山西省运城市万荣县,这里正是现代考古学奠基人之一卫聚贤的故乡。1930年,卫聚贤就在家乡挖掘出一处汉代遗址,推断这里就是当年后土祠的所在地。
回顾新垣平忽悠汉文帝的话,他说黄河涨水后直通泗水,自己远望时,发现汾阴一带有金宝器。结合新垣平的一贯作风,他很可能事先在汾阴埋了一只大鼎,就等着汉文帝派人去挖。要是这只大鼎被当成九鼎之一,那就意味着它在徐州沉入泗水后,竟能趁着黄河与泗水连通,逆流而上300多公里,神秘地出现在汾阴。显然,这会被视为天意,非人力可为,是天大的祥瑞。可惜,新垣平的其他骗术败露,让他关于九鼎的布局落了空。
到了汉武帝时期,一名巫师误打误撞发现了新垣平埋下的“宝藏”,且顺利通过了官方审查。当然,巫师自己没什么亏心的。新垣平为了这场布局,付出了生命和名誉,完成了一场惊人的“行为艺术”。
再说说“后土”,大家对“皇天后土”这个词很熟悉,“皇天”指天神,“后土”指地神。“皇”和“后”在这里都表示“君主”。要注意的是,“君主”的“后”和“前后”的“后”原本是两个不同的字,简体字把它们合并后,我们读古文时容易产生困惑。
话说回来,既然后土是地神,那它和社神是不是一回事呢?严格来讲,后土和社神有区别,各自的来历都挺复杂,但大体上可以看作一回事。所以,汾阴后土祠和宋国的太丘社属于同一祭祀体系。在某种神秘逻辑里,九鼎之一因宋太丘社亡沉入泗水,又因汾阴的后土祭祀重现人间,这标志着天命的转移,以及人间权力的沉浮更迭。
假如抛开现代人的知识和理性,把自己当成汉朝或汉朝以前的普通人,听到关于九鼎的这些消息,可能会忍不住顶礼膜拜。这种冲动背后,既有汉朝对秦朝合法性的诋毁,也藏着儒家对法家的诋毁。到了东汉,无神论学者王充在《论衡》里驳斥了九鼎失而复得的说法。其实,汉武帝时代的知识精英未必看不出其中的虚妄,但他们宁愿假戏真做。
秦始皇在泗水打捞九鼎,是汉朝画像砖的经典主题。画面中常有一条龙弄断打捞绳索,暗示秦朝国祚得不到上天眷顾,汉朝才是天命所归。所以,就算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王充,这时也该明白,所谓的客观世界,往往是主观世界的投射。
几个世纪后,王安石在汴京南郊信马由缰,看到当地的祭祀设施,想起宋太丘社的情景,百感交集,写下两首七绝,其中第一首很有力量:
神奸变化久难知,禹鼎由来更不移。螭魅合谋非一日,太丘真复社亡迟。
王安石诗的前两句,说的是大禹铸造九鼎的初衷。他把妖魔鬼怪的形象铸在鼎上,昭告天下,让人们有所防备。从此,妖魔鬼怪再也无处躲藏。
后两句则点明,妖魔鬼怪自然对此不满,早就盘算着毁掉九鼎。要是它们得逞,宋国的太丘社早就灭亡,九鼎也早沉入水底了。也就是说,这两件事直到周显王三十三年才发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显然,王安石话里有话,他用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来暗指变法的反对派。
其实,即便没有王安石的解读,“宋太丘社亡”也有很多种解释,至今尚无定论。
——出自《熊逸版资治通鉴》
从宋国太丘社的兴衰,到九鼎在泗水与汾阴的浮沉,这段历史始终笼罩着天命转移的神秘色彩。九鼎作为“天下重器”,其去向不仅是史实谜题,更成为各朝各代诠释政权合法性的工具。汉朝人编造“一鼎飞入泗水”的传说,意在否定秦朝的天命;新垣平的骗局与汉武帝时出土的大鼎,看似荒诞,实则是权力与信仰交织的产物。
千百年后,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会发现所谓“天命”,不过是后人对权力更迭的合理化解读。太丘社的存亡、九鼎的踪迹,终究是被时代需求不断重塑的符号。而那些围绕它们的争议与传说,恰如一面镜子,照见古人对秩序与正统的执着追寻,也为今天的我们留下无尽思考——历史的真相或许隐晦难明,但人们对其的解读,永远映照着当下的立场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