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前天西堤同学问,“有时某天或连续几天,挤不出来字,咋办?”
我回答说:“写日记,写那种挤不出字的感受”。
作为一个已经参加千字坑N季的老战士,我经历过枯坐整宿一无所得的煎熬,经历过胡言乱语瞎凑字数的无奈,更经历过右上角看时间左下角看字数手指狂舞肾上腺素激增越接近八点心跳越快的紧张。以场景论,什么在地铁上用手机写,在高铁上写,在飞机上写,在加州的酒店当着室友的面写,在西贡的《情人》女主角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写,等等,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这样,即使是总结过《生活| 千字坑八大套路》,后来又补充若干套路的我,到现在也常常有写不出来的时候。
昨天某人甩给我一篇《江南人的吃鱼时间表》,问:这种文章你能写出来吗?
我回答说:就是需要时间。
是的,端看你为这一千字是仅投入几十分钟写作时间,还是投入几十小时先策划选题,然后查找资料,再进行整理了。
话说,这就是专业写作与业余玩票的区别。这么一说启发了我,或许是时候结束这种漫无边际杂草丛生的放纵的写作状态了。
继续说日记式的描述方法。此生最无法坚持的一件事,就是写日记,虽然我知道它的诸多好处,奈何到了晚上便提不起精神来整理,可能内心深处觉得这一天没什么意思,不如用这点时间来读会书吧。
读书真是不够啊。真应该去读《追忆逝水年华》,看他如何花三十多页的篇幅,写他翻来覆去在床上睡不着觉?看他如何花八十多页的篇幅写下他那个著名的桥段:他在喝茶的时候尝了一口叫“玛德琳”的小点心。带着点心渣的一勺浓茶碰到了普鲁斯特的上颚,顿时让他感到超凡脱俗,风清云淡,使他“想起了孩提时在乡间度过的一段时光”,然后用了八十页,写他对童年的回忆,写他姑妈的老房子、乡间小路、花园里的花、河上漂浮的睡莲。与普鲁斯特同时代的作家毛姆对此推崇备至,说这八十页是如此迷人,以致于你不再是一个听故事的人,而是变成了白日梦患者本人。毛姆说,你看人家“是如何观察和描写的,看他那巨大的好奇心、独创性的视野和视角,应该会对你的观察和思考方式都产生重大的影响。这种美妙的影响,其实是很少有作家能够提供的。”
写《天使,望故乡》的托马斯·沃尔夫,也可以就等火车的无聊写上八千字,虽然几乎所有的出版社都无法忍受他的文风,但命运让他终于碰上麦克斯·伯金斯,这位美国编辑史上号称最伟大的编辑,后者慧眼识珠,整理出版了这部注定要流传青史的伟大作品。
还有一位擅长做自我分析的作家是卡夫卡,在“牛津通俗读本”《卡夫卡是谁》中,作者说,卡夫卡的人生轨迹虽然很平淡,但他对平淡的体验却极其深刻。卡夫卡不自恋,却有重度字我沉迷情结,经常深度分析自己的人生感受。作为一个喜欢自我分析的人,卡夫卡习惯用文字来表达自己对人生的阴郁感受。他自己说,文学不仅仅是生活的组成部分,他自己就是文学。
被千字坑所迫,不得不进行自我分析的坑友们,这也是一条有可能名垂青史的康庄大道。
事实上,普里斯特的记忆中充满了错觉,当他写到恋人艾伯丁的时候,隐约记得艾伯丁有一颗美人痣,但那颗痣到底长在哪里呢?一会儿,这颗痣长在下巴上,一会儿又到了唇边,最后到了眼睛下面的颧骨。普鲁斯特承认:越是回想,记忆就变得越来越不精确。
而神经科学的发展印证了普鲁斯特的猜想。普鲁斯特对记忆的观察令人吃惊地准确,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出现“玛德琳效应”是因为味觉与嗅觉直接与海马体相连,而海马体是大脑长期记忆的中心。还有,我们总是喜欢把记忆想象成不可磨灭的印记,其实记忆不过是我们对过去的想象。很可能,我们对记忆的每一次想象都会和原有的事实离得更远。一遍又一遍,我们都在修改着对往事的记忆,直到往事变成我们编织的故事。
被千字坑所迫,不得不进行各种回忆的坑友们,这还是一条与现代科学交叉的花园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