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除夕,我在河南朋友家过。
与老家广东的热闹不同,这里的除夕有些安静。吃也简单,中午吃饺子,晚上还是饺子,除夕就算过完了。朋友的邻居家有老人今日离世,我们便避了开去,傍晚开车到县城逛庙会。街上倒是热闹的,红灯笼挂了一路,小吃摊前冒着热气。我们在店里点了肉夹馍、烩面、三鲜面,算是年夜饭了。
说起来,老家的年味也在淡去。
记忆里的年夜饭,是要从清晨忙到黄昏的。会提早几天就去集市,挑最肥的鸡,最新鲜的鱼。酿豆腐最费工夫,豆腐要嫩而不破,肉馅要剁得细腻,一个个酿好,再用慢火煎到金黄。打肉丸也是一个技术活,一下一下,肉馅不烂刚刚好。厨房里雾气腾腾,灶膛的柴火哔剥作响。到了傍晚,鸡鸭鱼肉摆满一桌,那才叫过年。
如今呢?有时就一个鸡打火锅,简简单单。大家也不像从前那样,从早忙到晚了——午饭后才慢悠悠地准备,仿佛只是做一顿寻常的晚饭。
有人总爱跟孩子说,从前的年味多浓多浓,过年多好多好。却很少告诉孩子,那时候是因为穷。穷到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放开肚皮吃肉。还不能完全放开——年三十杀的大阉鸡,要留半只招待亲戚;炸好的扣肉得省着吃,客人来了才端上桌。新衣裳是过年才有的,从头到脚一身新,穿上能高兴好几天。那几天,连大人的脾气都格外好,轻易不骂孩子。
后来日子好了,年味却没有马上淡去。吃过苦的人,总想着趁过年,好好补偿一下儿时的亏欠。桌上堆得满满的,柜子里塞得鼓鼓的,好像要把从前欠下的,都补回来。
还有一种热闹,是另一种心酸。有些人一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一个春节就花了个精光。更有甚者,除夕夜围坐赌桌,天亮时连返工的路费都输掉了。那种年味背后,是几人愁来几人忧。
——可我喜欢现在这样淡淡的年味。
不必为备年货累得直不起腰,不必为面子硬撑一场铺张。除夕夜安安静静吃顿饺子,或者像今年这样,在异乡的小店里,一碗热汤面就是年夜饭。重要的从来不是桌上摆了多少菜,而是一家人能不能开开心心坐在一起。母亲在,父亲在,孩子在,一筷一箸,一粥一饭,都是团圆。
年味或许真的淡了。但淡有淡的好处。淡到后来,留下来的,恰恰是最不该淡去的那一部分——一家人,在一起。
庙会的喧闹渐渐远了,远处有零星的烟花不时升起,在夜空里绽开。我想,年味还在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它不再喧哗,不再铺张,只静静落在一餐一饭里,落在一家团圆的灯光里。
就像今晚,一碗三鲜面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