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稿纸、烟蒂和半杯冷茶凝固成废墟。手机在残骸里突然震颤,像一具未寒的尸首间歇性的抽搐。每次铃声都是时间的鞭子,抽下去只留下淤青般的烦躁。
朋友们早已退到生活的暗房里。或许他们正围着婴儿的啼哭砌墙,或是被房贷的绳索勒进脖颈。昨夜我梦见自己的头发落满雪,不知是往事太多压弯了枝桠,还是二十多岁的躯壳里早已被蛀空。
哥哥的妻即将分娩,而我的债务比希望长得更快。年轻时以为能点燃世界的火把,如今连灶台都点不亮。街口的孩子喊我叔叔,声音脆得像冰片划开皮肤。远处婚宴的喧闹泼过来,我伸手去接,只捞到一把粘稠的黑暗。
鲁迅先生的《呐喊》摊在桌上,纸页间窜出霉味。那些百年前的黑字竟咬住了我的喉管——原来先生笔下吃人的时代从未散场,只不过獠牙已进化成工资条上蜷缩的数字,化作催婚的唾沫星子,化作旁人眼里那柄剔骨刀。
笔尖悬在纸上,像上吊的囚徒蹬不掉脚下的虚空。我突然听见骨头里传来嗤笑:你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荒诞小说,扉页印着曾经最憎恶的嘴脸。
桌角的旧钟还在吞咽时间,每一秒都像债主叩门。先生把苦难熬成墨,我却把墨汁兑成日复一日的凉白开。所谓活着,不过是看自己的尸首在人间慢慢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