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了趟老家,这是自18岁开始上大学之后,首次在冬天之外的季节回到老家。也是想到成家之后,可能越来越少有机会回去看看,想趁着这个还不算短的假期,回去待几天。
开始的行程,是两家人在杭州见面聚餐。其实是有很多忐忑不安的,不知道两家父母见面后,聊的如何,是否投机。以及这个场合里,双方的妈妈是否会因为各自稍显强势的风格,火药味十足。我是了解我妈的,虽然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味说女儿的不是。但是打心眼里是既心疼,又为女儿感到骄傲的。同时基于不多的接触,对男方妈妈的了解,也是稍微有点儿担心,是否会在这个场合,展露出北京定居的优越感,从而激化我妈原本的介意。除了这些担心,我也会隐隐担忧,对方父母是否会因我父母生活俭朴的生活状况,从而心生不满,或是多想,产生女儿不孝顺的想法……
以上种种,在此次两家会面中,都没有发生。
但这次旅行,有那么几个瞬间,让我此时此刻想起来,仍旧止不住眼眶湿润。
场景一:为了招待对方父母,爸妈提前就跟房东说好,租住房东别墅的顶楼给我们住。妈妈还提前用自家床单、拖鞋替换了原本房东家给外人租住用的东西。提前备好了水果,在阳台招呼大家。爸爸提前一周就去山里,购买今年新制的笋干,以及野生核桃。可能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在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额外准备”的惊喜。但对于父母而言,物质不说,单就住宿条件:宽敞明亮的房间,还配备有现代洗漱设备的卫生间,已经是远高于他们目前的生活状况了。妈妈还一度说忘了给他们烧水(洗漱),突然又反应过来,卫生间里本来就有洗漱的热水。这些准备,在我看来,父母已经是尽全力了。但仍旧在入住时,略显差强人意:没有防蚊的设备,拖鞋也不合脚,热水器插头也没提前插好……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儿。既有对父母的恼怒,和羞愧,更多的还有对未婚夫难以言说的失望。那时那刻,内心情绪奔腾,眼泪在黑暗中止不住往心里流,我根本做不到将以上种种,全部表达出来。只能强忍着将这些情绪压下去,祈求在疲惫的黑暗中,早点儿睡过去。
那一夜,我想了好多。但也是人生第一次,不再因为父母生活的窘况,而责备自己。我突然明白,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才让他们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而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他们选择了勤俭,选择了苛待自己的生活,去成全所谓的孩子们的圆满生活(更多是弟弟的生活)。这么多年,从小县城的大别山区的农村,我一路考学来到北京,又通过自身的努力在这个城市扎下根,买了房,过着独立相对宽裕的生活。但我无法通过自身的力量,去改变父母的生活方式,去实现弟弟乃至整个原生家庭的跃升。我,只有这个能力去改变自己的生活。一代人的托举,一代人的努力,最终只能改变我自己。
场景二:从小到大,爸爸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儿,而对弟弟有所偏颇。在他心里,女儿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不需要他们多么关心关注,独自长成的优秀女性。在他的心里,我无异于是家里的“长子”。就连从小到大对我的昵称,跟弟弟一样,是对儿子的昵称。(弟弟叫小毛——小儿子,我叫做大毛——大儿子)在他心里,女儿是可以在家住一辈子,跟儿子一样留在父母身边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现实不得不给他提个醒:我真的是个女儿身。我们开车离开杭州回到老家后,老爸跟我通话说事儿,最后挂掉之前,他略带呜咽的声音跟我说:“从小到大,老爸第一次感受到,你是个女儿……”虽然没有展开更多,但我能体会他作为父亲,首次在这么长的国庆假日,只见了女儿一面,第二天女儿就开着车,跟另外一家人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也明白,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老爸第一次,没有留我,多陪他们住几天。他想留,但不能留。
场景三:晚上临睡前,给父母发了信息,说第二天早上,我们小两口给他们买早餐。于是一大早,妈妈带着不熟悉路的我俩,去买早餐了。一路上我们只惦记着,未来婆婆要吃饺子锅贴。买早餐的时候,也只是给对方老两口买了。妈妈在旁边,我问她跟爸爸吃啥,她说吃不习惯这些,不要买(多花钱)。于是就没买。临走时,妈妈突然跟我说,我爸一大早就惦记着女儿给他买早餐,高兴地特地给哑巴伯伯买了吃的,自己一直饿着等(我们起床去买早餐)。说也只能想着我是他们生的,没说出口的是无尽的失望。说我未婚夫,连问都没问,阿姨叔叔吃啥。她是用老家土话说的,声音不大,但是我瞬间能感受到她的无尽失望与难过。我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做错了。但是我必须维护未婚夫,所以用所谓年轻人沟通的那一套去解释:说我么年轻人很简单,吃就是吃,不吃就是不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所以在她说了不吃之后,就没买了。但是我说服不了自己,忍不住地很愧疚:我错了。尤其是爸爸看到我给他带的包子后,很高兴的吃起来的画面,我更加难过与自责。我们要求父母用年轻人的思维跟我们沟通,为什么作为儿女,我们就不能站在老人的角度去理解他们的用意呢?是我错了,错的一塌糊涂。
回到老家后,迎接我们的,是熟悉的亲人面孔,和用美食与爱包围着我们的弟弟弟媳、舅舅舅妈和姨两家人。但唯独在我和未婚夫带着一堆礼物去大伯家拜访时,出现了一个令人难过的小插曲。大伯是爸爸的亲哥哥,这么多年来,两家人算不上特别亲近,但面子上过得去,礼节上自然少不了。
到了他们家,堂弟和弟媳,以及大伯奶奶坐着一起唠嗑儿,婶婶在门外一直忙碌洗衣服。聊了好久,我看未婚夫也是挺无奈无法加入老家对话,于是起身跟他回自己老家,把妈妈叮嘱的差事儿回家办了。差事儿办完,已经12点了。整个过程中,他们家也没人提起,让我们在他们家吃饭。虽然礼节上,新女婿上门,怎么也要吃顿饭。但我不想等了,就让未婚夫开车带我走了。走之前,找了个借口,说是舅舅家做好饭等我们上去。那会儿婶婶才刚开始做饭,菜都洗好了放在旁边。我还是坚定地走了。车刚开走不远,未婚夫见我情绪不对,就一直问,为啥不在他们家吃饭,我只说就是饿了不想等了。其实一直在抹眼泪。那一刻的我自己,都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掉眼泪?直到后来情绪稳定后,才慢慢开始反思:小时候住在大伯家,后来住在外婆家,离开不是因为我们想走,是他们不想带我跟弟弟生活。后来又辗转到外婆和舅舅家。从小,我就认定:I am not wanted. I am not wanted anywhere. 所以,没有挽留,就是不要。没有挽留,就不要强留。没有挽留,就要自己拉开距离,识趣的离开。这种脆弱的自尊,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是为了避免自己被拒绝。
不论这是否是一种健康的信念,在我看来:至少是一种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机制。甚至是没有伤敌,只有自损的关系破坏的行为。未婚夫说,其实都是我自尊心在作祟。他是对的,这种脆弱的自尊,让我在人际交往中,吃了不少亏。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解除和改变。
带着满满的家乡特产,以及满满的情绪离开老家,年纪越大,越发眷恋这片土地。说不上具体因为哪个人,哪件事儿。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人生的底色,是我前半生的回忆,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