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插句题外话啊,跟咱们搞的这个信贷业务沾点边,不是一码事,又有点参考价值。”胡主任边说边弯腰往桌子下面摸,变戏法似的拎出来一瓶老金威啤酒。还没等他的跟班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已经抄起开瓶器往瓶盖上一卡,咯噔一声脆响,泡沫顺着瓶口滋滋冒泡。他顺手抓过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满杯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我认识个朋友,就算是朋友吧,尊荣集团的老板。以前那是真TMD有钱,还在云南买飞机弄了个航空公司,后来金融诈骗栽了已经进去了。”胡主任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两个跟班,两人也跟着点了点头,意思是他们也认识这个老板。“但是,这哥们为啥去搞诈骗呢?因为他在327国债事件里面是个受害者,也不能叫受害者吧,应该说倒霉蛋,反正亏了太多钱,不得不靠诈骗翻身了。”
327国债事件,池杉压根就没听说过,从其他人的表情来看,他们也都是一脸茫然。胡主任的两个跟班,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的领导。
胡主任喝完了剩下的半杯啤酒,这才继续说:“327国债是国债期货,咱们就不细说这玩意是怎么回事了,这里面有个期货保证金制度,和我们贷款的信用贷款很像。我这么类比吧,彭军是我老胡的客户,我给他一个亿的贷款额度,每天下午5点我都会去检查他额度用完了没有。这个机制有没有问题?”
在场的人里面,有人摇头有人点头,因为他们设计的贷款额度审查机制,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但细节差异就大了。
胡主任嘿嘿一笑,解开了谜底:“但是在327国债事件里,彭军在下班前8分钟,从金库里面取了10个亿,然后拿去疯狂炒股,赚了!然后在最后一秒钟,还了10个亿回来。”
大家一起搞了几个月的信贷管理业务,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审查的时间周期有问题,这已经不能叫漏洞了,简直就是天坑。这要是赔了还不上,风险全是银行的。
说完,胡主任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拿起自己桌前的啤酒瓶子:“咱们这个项目,能堵上多少漏洞,我不敢说。但是,绝对不会出现TMD这种天坑了,老子就带着你们这一群愣头青,给丫填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一起笑了,在这欢快的笑声中,胡主任微微探出身子,越过堆满文件的桌面,哗啦啦往池杉的纸杯里倒了半杯。池杉纸杯底没喝完的乌龙茶,瞬间被啤酒冲成浑浊的琥珀色。接着,他把剩下的啤酒倒进了自己的茶杯,然后豪迈地端起来,一饮而尽。
这可是胡主任头一回给乙方项目组成员倒酒,而且对象还是个才来了没几天的愣头青,其中赏识的意味,简直不言而喻。胡主任那两个正儿八经的下属,目光在一瞬间变得三分羡慕两分酸,活像看见邻居家孩子收到了自己盼了很久的玩具。
不过,乙方的人再得宠也就是个项目期的过客,他们心里明白,池杉就算得到胡主任赏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因此眼神停留在羡慕嫉妒的程度,暂时还没有恨。
池杉冷不丁受到这般殊荣,心里头最先涌上的却不是得意,而是种说不清的惋惜。要知道,项目经理彭军压根就不是自己的直属上司,甚至两人都不属于同一个部门,等这个项目一结束,大家也就各奔东西了。所以啊,客户的赏识,就如同这啤酒的泡沫,仅限于当下这一刻。既换不来加薪升职的实际好处,甚至连在小洪姑娘那里多留下一点点印象分都做不到。
小洪姑娘本名洪云,是个漂亮的广东本地客家姑娘,她毕业于深圳大学,比池杉早了两届。早在毕业之前,她就在公司当了一年的实习生,算上去工龄比池杉多了三年,所以在池杉面前,总是以老员工的姿态自居。
洪云实际上并非技术人员,而是公司某位总监的秘书。可这位秘书姐姐偏偏不安于本职工作,就爱和技术人员扎堆,干点和技术相关的辅助工作。碰上B银行这个项目缺个负责写文档的人,她就软磨硬泡缠着自己的领导,硬是调了过来,成了项目组里的小洪姑娘。
或许是因为两人年龄相仿,又或许是在项目组食物链底层,两人很快结成牢固的饭搭子同盟。每天中午,这两人就游荡在周边形形色色的快餐厅里,在那些三元、四元一份的快餐中寻觅“穷人乐”。
池杉从这个地道的广东姑娘身上,学会了如何啃盐焗鸡脚,学会了通过豉油辣椒汁来判断餐馆是否正宗,更明白了白切鸡所谓的“Q弹”究竟是怎样一种口感。而这个广东姑娘呢,也跟着池杉尝试了水煮肉片,学会了在面条里加醋加辣椒。久而久之,两人甚至还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习惯,饭后喝一杯速溶咖啡,那是洪云从她老板的小仓库里顺来的。
池杉对B银行这个项目可谓倾注了全部热情。每天中午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要睡个午觉。唯独池杉,吃完饭就独自坐在座位上,研读那些和自己手头工作看似无关的项目文档,甚至还主动请缨撰写了几张报表。
池杉这般勤快,倒不是出于对工作有多热爱,而是藏着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想通过增加自身价值,好让项目经理能带他一起去开会。
所谓开会,指的是项目组每周都要前往B银行参加的例会,主要讨论近期工作过程中察觉到的重要问题。参会人员大多来自信贷和科技这两个部门,有时还得把一些相关领导也一并请来。
这会议的工作餐,可不在B银行自家的员工食堂解决,而是安排在马路对面的某家著名酒楼。在酒楼的包厢里,整整齐齐地摆上两桌,大家便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谈。有时候,下半场的讨论干脆就在包厢里接着进行。
池杉心心念念要参加这个例会,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那一顿美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里的饭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虽说工作餐里没有燕窝、鱼翅、鲍鱼这类顶级食材,但各种鲜美的海鲜和精致的小炒却是一应俱全。
先是以冬虫夏草煲老鸭作为开场,白灼基围虾打铺垫,客家豆腐中场休息,虫草花蒸鸡揭开下半场序曲,清蒸石斑鱼作为高潮登场,梅菜扣肉和咸鱼茄子煲辅助,生炒菜心掩护,再以干炒牛河收尾,最后还有榴莲酥断后。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池杉后来在吃货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B银行着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项目组里的大多数人,对于这种超豪华的工作餐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产生了心理排斥。尤其是那些B银行的中年女领导,每次吃饭都显得勉为其难。只见她们往往是喝一碗汤,吃一只虾,夹一块鱼,再挑一根青菜,便声称自己吃多了,然后就开始和其他女同事一起感慨减肥的艰难。
如此一来,两桌吃饭的人当中,也就只有池杉和洪云吃得全情投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简直可以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来形容,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池杉,稍微停停,过来一下!”或许是池杉那毫无顾忌的吃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项目经理彭军抬起手,朝池杉挥了挥,把他叫到自己桌前。
彭军身旁坐着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总是眯缝着,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彭军向池杉介绍道:“这位是李经理,信贷报表这块都是她负责的,你把你遇到的问题给李经理讲讲。”
话音刚落,彭军便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端着盘碗,走到池杉刚才的位置坐下。池杉则赶忙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表,小心翼翼地坐在李经理身旁。
池杉精心挑了一张满是密密麻麻数字的报表,轻轻铺展在饭桌上,而后伸出手指,指着每一行最后一列的汇总栏,认真说道:“报表本身的逻辑之前已经反复讨论过好几次,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不过,关于报表上月度汇总和年度汇总这两个数据的计算逻辑,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管怎么设计,都存在一些问题,还请李经理您给指点指点。”
池杉所说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甚至和信贷业务本身关联不大。信贷系统里金额的最小单位精确到0.01元,然而报表上的单位却是以亿来计算,并且只显示四舍五入后的两位小数。如此一来,如果每个月都有被四舍五入掉的小数,全年合计下来,最终会导致报表上每个月的合计数与真正的全年合计数产生一点点差异。当然,这个差异乘以亿,可就成了一笔巨款。
这个问题池杉早在大学写进销存程序的时候就碰到过。当时,客户的财务人员压根没考虑到这一点,一拍脑袋,就决定报表上全都以“分”为最小单位来显示。结果呢,生意稍微好一点,报表上的数据就乱成一团,简直丑不堪言。
对于小公司而言,报表好不好看或许无关紧要,但像B银行这样的大型机构,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这种“丑陋”报表的。想想看,报表上几十亿几百亿的数字,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增加八位数,甚至硬生生加上两位小数。别说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即将退休的李经理,就连池杉自己瞅上一眼,都觉得眼睛要被晃瞎了。在今天之前,池杉就在项目组内部提出过这个问题,可大家一直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就这个问题?”李经理一边慢悠悠地拿起白毛巾擦着手,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应,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对!就这个问题。”池杉目光热切地看着李经理,心里忍不住暗自琢磨,这位老太太实际年龄有没有六十岁啊?眼睛老是眯着,是不是因为长期看报表,患上了老花眼的职业病。
“就你这张报表来说,其实不用太纠结这个问题。”李经理伸出手指,在报表标题上轻轻点了点,“报给人行的报表,都是手工制作的。”
“什么?手工做的?这不可能吧!以前手工肯定做不出来这种报表啊?而且我们收到的需求里,要报给人行的报表可不少呢。”池杉听闻,心中的疑问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的第一反应是需求给错了,可稍微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光是讲清楚这些报表的逻辑,胡主任就花了两三天的时间,要是需求有误,这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没发现啊。
“你们怎么什么都不懂?报表都是需要加工处理的啊!”老太太似乎有点不满意了,原本就眯着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更小了,仿佛池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人行报表这么重要,怎么能直接输出系统生成的呢?系统出的报表都只是个参考,很多地方都要……”或许是看在池杉并非B银行内部人员的份上,李经理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满脸不悦地用手指轻轻敲打了一下“展期”和“逾期”两栏的标题,“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整,所以那个汇总数,说实话没太大实际用处,反正调整完以后还得重新计算。”
“哦!那我们就留下格子,不输出金额了,这样免得手工调整的时候忘了修改。”池杉顺着李经理的话茬,顺势给出了一个建议,也算是替开发人员减轻点工作量。
李经理对这个建议似乎颇为满意,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这样挺好,以前就有人犯过这种错。改了展期金额,却忘了改全年汇总的数据,差点酿成大祸,害得行长连夜坐飞机去北京做工作……”
在另一张餐桌上,彭军满脸笑意,夹起一个榴莲酥,正准备献殷勤放进洪云面前的盘子。可谁能想到,半路上一只端着整盘榴莲酥的手横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原来是池杉回来了,只见他端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榴莲酥,那模样一看就是从李经理那桌顺回来的。
“都问清楚了吗?”洪云眼睛弯弯,笑着伸出手,直接从池杉端着的盘子里拿起一只榴莲酥,似乎压根没察觉到彭军刚才的殷勤举动。
“哎!是我们自己想复杂了。”池杉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伸向彭军,这才发现彭军已经有了榴莲酥,于是又迅速把盘子转向其他同事。
接着,池杉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最后和李经理讨论得出的结果:“大部分报表上的汇总数,不要从系统里面取汇总数,简单地把报表上每个月的数据加起来就可以了。而另外一些报表呢,直接留空,让用户自己去加工处理就行。”
同一桌上的几个同事听完,脸上先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居然这样也行”的惊讶表情,随后又纷纷浮现出“幸好还没动手”的窃喜神色。只有洪云一直在那捂着嘴偷笑,从她手指缝的空隙间,可以瞥见她脸颊上那深深的酒窝,俏皮又可爱。池杉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心里猛地一动。那个捂嘴的姿势,酒窝凹陷的弧度,熟悉得让人恍惚,仿佛在哪个旧梦里见过同样的光影。
几周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B银行的项目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设计文档的确认,即将步入开发阶段。开发阶段的一个明显标志就是搬家,项目组目前待得这个地方,没有使用B银行网络的条件,因此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开发,必须搬到B银行开发中心里面去。搬家前的几天,项目组相当的休闲,之前加班较多的几个同事,纷纷申请了调休。项目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空荡荡了起来。
池杉和洪云这两位“临时工”,至此也算圆满完成了他们在这个项目中的临时兼职任务。池杉的老板,也就是区经理,最近简直像个电信诈骗犯,以每半天一个电话的频率,不停地催促池杉尽快结束B银行项目的工作,赶到本部门的另一个项目组报到。至于洪云,则要回公司继续去做她的行政秘书工作。但在项目组搬家之前,两人默契的谁也不提回公司的事情,留在项目办公室里偷懒。池杉在电脑上打游戏,洪云则一边上网一边和池杉聊天。
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人,也不止是池杉洪云这种小兵,就连胡主任和彭军也都开启了偷懒模式,中午饭两个人就开始喝上了。池杉不止一次看到,两个人坐在楼梯间,每人脚边摆着两瓶金威啤酒,中间摊着张油乎乎的报纸,上面堆着些花生米。不看脸的话,池杉真要以为是大学毕业季里常见的通宵夜话。
“胡主任这个人真不错!”洪云某天整理发票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手指灵活地翻着票据,像洗牌似的哗哗响。
池杉正对着屏幕打星际争霸,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这认同不带半点讨好,他是真佩服胡主任能在酒桌上把技术方案讲得比相声还精彩,讨论时从不摆领导的架子。
“我核对了三个月报销单”,洪云压低声音,“彭军一次客户招待费都没报过。”
作为经手所有票据的秘书,以及作为大领导的秘书,洪云最清楚项目里的门道。有些项目光是餐饮发票,就够在深圳买房出个首付了,但B银行这个项目干净得像刚水洗过的白衬衫。
“连他们现在喝的花生米啤酒……”,洪云朝楼梯间方向努努嘴,“都是胡主任自掏腰包。”
池杉按下ESC暂停了游戏,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楼梯间:“彭军这个钱也不掏,是不是有点太……”他觉得抠门到这个程度,似乎有点过了。哪怕自己那点工资,他还是发自内心的想请胡主任喝一杯。
“胡主任不让,说他知道这个项目有点穷,估计彭军也拿不到多少项目奖金,他坚决不让咱们给他花钱。”洪云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仿佛是揭穿了天大的秘密一样。
“那胡主任就是真的把彭军当朋友了!”池杉感慨了一下,从大学进入社会,他是做好了见识各种丑恶现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传说中腐朽的金融行业,居然第一个项目就是这么的令人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