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影晃动,像素点如雪花般剥落。玻璃屏的触感渐渐融化,融化成深圳依旧闷热的晚风。没有空调机的噪音,甚至没有电风扇的嗡嗡声,简陋的宿舍里,时间回到了1998年。
1500,300,6。这看似简单的三个数字,却如三把钥匙,精准地开启了池杉在深圳那段新生活的大门,将其生活的全貌高度浓缩其中。
1500,是池杉的第一份工资。在那个时代,这个数字实在算不得耀眼,甚至都不值得向人夸耀。细细想来,竟比池杉大学时代做兼职的收入,也不过只是多了一份伙食费罢了。得知这个数字的瞬间,池杉心里 “咯噔” 一下,一阵失落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幸而,大学期间丰富的兼职经历所积累的社会经验,让池杉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他深知,收入往往与工作的技术含量紧密挂钩,若想改变现状,最切实可行的办法便是寻找更具挑战性的工作。如果在公司内找不到,就换个能找到的地方。
池杉这份失望的情绪,其实更多源自工资数字的揭晓方式。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看到工资数额,竟然是在签订劳动合同的时候。当初招聘面试时所提及的待遇条件,实则暗藏玄机,被巧妙地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每个月能稳稳落袋的基本收入,仅仅只有这 1500 元,而其余部分,竟都得视公司效益而定。这突如其来的 “惊喜”,让池杉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任何口头承诺都相当于放屁。” 这也成为了他踏入社会后学到的第一个深刻教训。
300,这个数字,在池杉的新生活里,有着双重的意义:既是住宿费用,亦是住房补贴。权衡之下,池杉选择了入住公司提供的宿舍,如此一来,这笔住宿费用与补贴便相互抵消了。
公司宿舍位于一处三房一厅的住宅,虽不算宽敞,但也能勉强满足基本生活需求。池杉被分配到了最小的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小一点,只不过没有一起住的兄弟,人均面积稍微大一点。宿舍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双层铁床,下层住人上层当仓库。 池杉只好去客厅拿了一把塑料椅子,临时充当床头柜。
最大的那间房子,住着一对夫妻,他们的生活用品几乎填满了客厅、厨房以及洗手间的每一寸空间。就连另一个原本空置的房间,也被这小夫妻的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使得整个屋子显得格外拥挤,池杉身处其中,总感觉自己像是误闯进了别人的家,那种陌生与不自在的感觉如影随形。
虽说都是同事,但这对夫妻却和池杉保持着距离。从各种物品摆放位置来看,这对夫妻原本很多时间都待在客厅,比如吃饭和看电视。但池杉的到来,让他们立刻放弃了客厅,转移阵地回了卧室,就像蜗牛缩回了壳。有一次,池杉回到宿舍时正好碰到他们正从楼下往上搬几个箱子。池杉帮着搬了一个,回到宿舍,同事立刻送来一片西瓜表示感谢。但除此之外,他们依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6,这是池杉每天晚餐的费用。池杉的午饭是在公司吃统一定制的盒饭,每份6元,菜都是一样的,多数时候也就是能吃而已。 对于刚刚从大学食堂走出来的糙汉子来说,也还算是可以接受。但晚饭不一样,愉康大厦附近,各种小餐馆和大排档林立,其中适合独自用餐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经过了一轮测试,有一家大排档非常对池杉的胃口,那里的干辣椒爆炒牛肉盖饭堪称一绝。焦脆的干辣椒,入口的瞬间,那独特的口感竟与薯片有几分相似,每每品尝,都让池杉欲罢不能。每次吃完牛肉和米饭,池杉总会慢悠悠地嚼着剩余的干辣椒,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再来瓶啤酒,那可就完美了。”
只是这种粗犷的美食,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魏芳华和宋宜组团来参观过一次池杉的宿舍,吃了一顿以后,两人都表示没下次了。果然,以后再约聚会,两人都一致要求池杉去福田,不要再往蛇口乡下跑了。
池杉任职的这家中外合资软件公司,规模不算小,大概有两三百人。公司架构中,最大的部门为某外资银行提供外包开发服务,是公司业务的压舱石。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自研产品开发与销售的部门,是公司新业务的主要方向。而池杉所在的 ERP 部门,在公司众多部门中,显得格外另类, 规模虽然不大,但利润率却是所有部门最好的。
虽说顶着 “部门” 的名号,但实际上也就十来个人,这人数甚至比不上其他部门的一个团队。更让人无奈的是,就这区区十来人,还分散在不同的项目组,各自奔赴不同客户的工作场地,导致大部分时间大家都难得碰面。池杉初来乍到,愣是花了半年时间,才把部门里的所有人认全。
通常情况下,毕业生刚进入公司,总会经历一段打杂的时期,诸如端茶倒水、撰写文档、接听电话这类琐事,几乎成了职场新人的必经之路。不过,池杉运气颇佳,入职没几天,便被直接调入一个银行项目组,开启了一段别样的职场旅程。
这个项目的名头很大,B银行信贷管理系统建设项目。B银行,作为四大国有银行之一,那可是如雷贯耳,网点犹如繁星般遍布全国。在外人眼中,这样一家大型银行的信贷系统,必定极为复杂,池杉在进入项目组之前,也是这般认为的。然而,当他真正深入其中,却着实吃了一惊,差点惊掉下巴,因为他着实高估了 1998 年银行的管理水平。
1998 年的 B 银行,别说实现全国联网,就连省级联网都尚未完成,仅仅完成了城市内的联网。打个比方,倘若你在 B 银行深圳的蛇口营业点存了钱,在罗湖营业点确实能够顺利取出,但要是到了广州或者北京,那就取不出来了。
同理,要是你在深圳贷了一笔款,再跑到北京去贷款,除非有人专门去核查,否则压根没人会在意你在 B 银行总共贷了多少款。这种管理状况,与池杉原本想象中的严谨有序,相差甚远。
池杉结识的第一位客户,便是 B 银行主管信贷的胡主任。胡主任五十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带着常年烟酒熏陶留下的痕迹。他嗓音沙哑,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北京腔,儿化音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北京脏话,正在给手下的几个科员训话。
“我跟你说啊,咱们这个项目,重中之重就是得把客户在整个 B 银行贷了多少款,还了多少款,存了多少款,消费了多少…… 都 TMD 给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给丫都打个风险分数,可不能让支行那帮孙子瞎批贷款。要是风险超过一定分数的,谁都 TM 别想批,必须放在咱们信贷中心这儿来统一管理,好好查查那帮孙子。”
这独特的说话方式,让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并在中关村混过两年的池杉倍感亲切。胡主任训完话,顺手拿起桌上的金威啤酒瓶子,仰起头,直接对着嘴 “咕噜咕噜” 地灌了半瓶。把池杉刚积攒起来的好感度打了个粉碎。
没错,这胡主任对酒那是情有独钟,中午吃盒饭的时候,他能喝两瓶;开会说多了话,得喝两瓶;心情不好,更是要靠酒来排解;要是心情太好,那就更得喝两瓶庆祝庆祝。以至于很多业务需求,都是他一边喝酒一边阐述的。
项目组的办公地点,并非在 B 银行内部那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而是位于一栋破破烂烂的住宅楼中。这住宅楼本是一家单位的抵押资产,不知怎的,最后竟成了 B 银行坏账的一部分。胡主任之所以把项目组选在这里,一半原因是想让项目组的成员们直接感受一下,贷款管理失控所带来的后果。另一半原因嘛,自然方便他在上班时间随时来喝上两口。
这住宅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墙壁上的涂料大片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略显破旧的办公桌和椅子,电脑主机在运行时发出 “嗡嗡” 的声响,底板上横七竖八的躺着网线、电话线和电源线,仿佛在与这老旧的环境相互呼应。这一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你好,我就是坏账!”
池杉的工作,便在这略显破旧的环境中正式拉开帷幕。他每日的任务,就是将客户五花八门的需求详细记录下来,而后如同翻译家,把客户简短的几句话,转化为几页纸的业务流程图。这还不算完,他还得在项目经理的指导下,进一步将其细化成瀑布式程序开发流程图。
每向前走一步,池杉都必须同B银行的业务人员反复确认,这样的设计方案是否符合B银行的业务需求。最终定稿的结果,将是几百页的流程图和文字说明,然后提供给开发人员,让他们依据这些流程图,敲下几十万行甚至更多的代码,将抽象的需求变为实实在在的软件系统。
“胡主任,您看啊,我觉得这个计算模型似乎存在一个漏洞。” 池杉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说道,“您瞧,贷款额度是实时更新的,可放款和存款数据却存在延迟,尤其是异地存款数据,延迟更为明显。这就意味着,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做点文章。比如说,从汕头转一笔钱到深圳,在咱们的系统里,这笔钱很可能会被重复计算,深圳和汕头的账面上或许都会把它算进去。”
池杉其实打心底里喜欢这份工作,在与客户交流的过程中,无论是通过各种正经的业务探讨,还是偶尔不正经地吹牛扯淡,他都能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很快便对银行信贷业务有了比较深刻的理解,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背后的种种问题。
胡主任身为信贷中心的负责人,对于支行乱批贷款的乱象,那可是头疼不已。支行上报给他的贷款申请,常常是这般模样:客户现金账户每个月流水看似高达几千万,如今却申请贷款一个亿。
在这类申请中,固然大多数贷款需求可能是真实的,但存在问题的比例同样不容小觑。有些客户会在自己的几个账户之间来回倒腾资金,刻意制造出虚假的流水,而剩下的贷款报告就全靠信贷员凭借 “妙笔生花” 的本事,把壁虎吹成鳄鱼,再把鳄鱼抵押给B银行换取一大笔贷款。
正在开发的这个信贷管理系统,其设计理念便是不依赖信贷员和支行撰写的报告,而是依靠客户在整个 B 银行内部的资金流动情况来进行风险评分。它会自动剔除那些内部无效的资金流动,精准地体现客户真实的资金流动状况,从而生成一个客观的风险评分。一旦风险评分较高的贷款申请出现,便会被集中到胡主任所在的信贷中心,由人工进行更加细致的调查审批。
而池杉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揭示了一个规则上的漏洞,倘若有人居心不良且运用得当,不仅能够轻松绕过胡主任精心设下的层层关卡,甚至还有可能获得双倍的积分奖励。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略显凝重,除了胡主任和池杉,还有两个胡主任的下属,以及项目经理彭军。站在他们的视角,池杉这般当面指出问题,多少给人一种不尊重领导的感觉,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胡主任听完池杉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 “啪” 的一声拍了桌子,那巨大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吓得现场几个人浑身一颤。胡主任气呼呼地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池杉:“小子!你以为我们做些这么一大堆计算模型,花了这么多真金白银请你们来搞这个系统,这么明显的漏洞我会不知道?” 胡主任的双眼瞪得滚圆,眼中仿佛燃烧着怒火,紧紧盯着池杉,似乎要将他看穿。
会议室里,气氛瞬间凝固,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平日里,胡主任 “TMD”“WOCAO” 之类的国骂就如同口头禅一般,大家虽说已然勉强习惯,可此刻还是不禁心头一紧,生怕胡主任又要想出什么新的骂人花样,把这个新来的毕业生骂得狗血淋头。
“你说的这个问题,在 B 银行全行实现大集中之前,TMD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完全解决。就算哪天全行大集中真做完了,还 TMD 可以跨行操作呢!还 TMD 能两个公司账户对敲呢!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脑袋灵光,其他人都 TMD 是吃干饭的傻子?你能想到的,别人就想不到?”
胡主任这番话,虽然脏话连篇,但仔细琢磨,却也话糙理不糙。池杉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他满心沮丧,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关键问题,没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漏洞多得简直像筛子一样。
胡主任看到池杉那副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般的模样,竟忍不住 “嘿嘿嘿” 地笑了起来。随后,他罕见地换上了一种平和的语调,继续说道:“小子!你给我记住一个道理。就咱屋里这几个人,我老胡,加上你们几个,再把写代码的那帮家伙全算上,外面的小洪姑娘也一并算进去。”
说着,胡主任的手指在屋里缓缓画了个圈,而后又朝着房门指指点点,“有一个算一个,全加在一起,别看一个个表面上人五人六的,好像都是人精,可放在 B 银行这么大的盘子里,算个屁啊!要是能解决十分之一的问题,那都 TMD 得谢天谢地了。别 TMD 太高看自己了,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说罢,胡主任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两个下属见状,也赶忙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彭军也笑了,池杉也忍不住笑了。其实池杉这笑,倒不是刻意给胡主任捧场,而是胡主任那接地气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话语,实实在在地把他给逗乐了。
笑声渐渐落下,胡主任目光深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池杉身上,缓缓开口说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既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可也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咱虽然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只要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是不是也比什么都不干强得多?WO CAO那帮孙子不是喜欢编报告来骗贷款吗,我 TMD 虽然没办法彻底整治他们,但也得恶心恶心他们,就算恶心不死他们,也得给那帮孙子增加点难度,提高点成本。”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次的笑声里,满是大家真心的开心。池杉笑得最为肆意,刚才还蔫下去的情绪,瞬间满血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