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戊正未至,永晔已候在尚医局那间屋子门口。她心内忐忑,鞋履无意识地磨着青砖地面,只反复提醒自己务必冷静——若实在不行,便亲手扶他同去。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永晔抬头,只见子悠已一身齐整官服,头戴官帽,一步跨出门槛。从嘉紧随其后。
永晔当即跟上。从嘉见了,低声道:“我就不去了……”
话音未落,子悠已迈开步伐,竟大步流星直往尚医局门口走去。永晔心下惊诧,一路紧随着他。往来医官见了二人,忙不迭躬身行礼。
他走得极快,袍角生风。永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忍不住低声问:“真的不要紧么?走慢些吧……。”
子悠双唇紧抿成线,只顾向前,未应一声。
一路上,宫人见了二人,无不面露惊诧,纷纷驻足躬身行礼。子悠却视若无睹,只一路大步流星,袍角翻飞间,人已直往枢密局而去。
永晔随他一路行至枢密局。门前侍卫见二人身影,当即躬身,将沉重大门缓缓推开。
永晔抢先一步踏入厅内。
枢密局内一片静谧,韦虚州早已到了,正于书架前仰首流连。闻得脚步声,他方才收回目光。
永晔忙上前躬身:“韦大人,我们大人到了。”
韦虚州的视线掠过她,定定落在她身后——子悠正一步步走来,官袍微扬,步履沉静。
子悠站定了,目光直直迎向韦虚州。
韦虚州目光落定,只见他面色惨白如褪尽血色的宣纸,唇瓣泛着青灰,可一双眼却亮得慑人,宛如雪地寒潭中淬炼出的两柄利刃,直刺人心底最深处。即便身形透着难掩的虚弱,官袍之下的肩背却依旧挺得如崖边劲松,仿佛那支撑起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经千锤百炼的铁骨。
韦虚州心下微动,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清淡的笑意。他身着深青官袍,金线绣制的云雁纹在烛光下隐现,宽袍大袖更衬得他气质清肃。虽姿态从容,那双向来温润的眼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度——似古井无波,却已将对方周身气息纳入心底。
韦虚州目光在子悠官袍上一落即收,含笑躬身:“谢大人抱恙之身仍风采不减,韦某感佩。”
永晔见此情形,适时上前一步:“二位大人且慢叙话,容我去备些清茶。”她眼波掠过子悠沉静的面容,随即敛衽一礼,悄然退出门外。
子悠待门扉轻合,方抬眸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唇角微扬:“韦大人坐镇枢密,夙夜为公,子悠亦是……久仰大名。”
枢密局内烛火通明,二人相视一笑。
韦虚州伸手朝旁侧座席一引:“谢大人,请。”
“韦大人,请。”
二人相对落座。韦虚州待子悠坐稳,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方平静开口:“我奉旨查阅旧档,按制需主官在场。有劳谢大人带伤前来。”他语速舒缓,如池面波澜不惊,“此外,也正好亲眼确认,大人是否……安好如初。”
他骨节分明的十指在膝上交叠,忽而倾身向前,声线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闻:
“在大理寺时,大人参劾尉迟峰谋逆贪贿的卷宗,韦某曾秉烛夜读。”他话音一顿,如琴弦乍止,“还有……曹公默的案子,墨迹犹未干,我也看了。”
他视线倏然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唇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说来也巧,公默赴死前一日,我还去天牢与他手谈一局。没料到今日在此,竟会遇见他的胞妹。”
语毕,他静静看向子悠,眸中似有深潭,将所有的算计与锋芒,尽数敛于一片平静之下。
室内陷入片刻的静默,烛火摇曳间,唯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韦大人,是想重查旧案?”子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韦虚州面上忽然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身子微不可察地又前倾了几分:“谢大人多虑了。我的意思是,这案子审到最关键处,在押的人犯却忽然间……没了。”他轻轻摇头,叹息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线索戛然而止,韦某纵有千般手段,也是……无从下手。”
门被推开,永晔端茶而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韦虚州端起茶盏,杯沿在唇边略作停顿,热气模糊了他审度的视线。
子悠却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盏壁:“公默的事,永晔面前,还请三缄其口。”
他抬眼,眼底清澈得寻不出一丝阴霾:
“订婚后我才见过一次,话也没说上几句。倒是永晔……至今想起,泪痕犹湿。”
他轻轻摇头,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天不假年,总是……令人扼腕。”
韦虚州垂眸端详着手中茶盏,青瓷釉面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眉眼。“曹公默出事后,曹家上下奔走,求大理寺务必追查真相。”他忽然举盏将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似咽下未尽之语。
“这些,都被我们一一挡了。”盏底叩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他抬眼的瞬间目光如淬冰的银针,“说句诛心之论,查什么?莫非真要查到紫宸殿的玉阶之前,才肯甘心?”
他指节轻轻摩挲着盏沿残留的茶渍,忽然倾身向前,官袍在烛火下泛起幽蓝暗纹:“终究是...他自作孽,动了天家的人。谢大人说,是不是?‘’
“天子脚下,谢某不敢妄议天家是非。”子悠指节攥得发白,死死扣着官椅扶手,连指骨都泛了青,“青云宫虽地处荒蛮,比不得大理寺位居中枢、明察秋毫,却也守着一份清明。公默是永晔至亲,未等大理寺查明真相,便在天牢中不明不白丢了性命——大理寺尚且未曾彻查,韦大人今日,却要我亲口断他‘自作孽’?”
他喉结滚动,将后半句碾碎在齿间,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还有一事……。”韦虚州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碰出清脆一响。
子悠的目光倏然沉静,未等他说完便接过话头,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那尉迟峰从阴司狱提审时,验明正身,文书俱全,是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大理寺派下的差役手中。”他指节在官袍暗纹上轻轻一叩,声线平稳如结了冰的湖面:“此事,青云宫依规办事,无愧于心。”
“谢大人误会了……。”韦虚州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韦某虽在大理寺翻查尉迟峰卷宗,却也因此深知谢大人在青云宫之艰难。”
他指节轻叩案面,烛影在眼底摇曳:“此案牵涉甚广,早已超出宫墙之外。上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干系……那些卷宗,韦某一页页都亲手翻过。”
语声在此处微妙地一顿,恰如悬丝承刃:“此事,还牵连着山神陆吾陆大人。若此案当真在大理寺开审,没有一年半载,恐是难以善了。”他指尖轻轻划过盏沿,声线沉了下去,“若真要追根溯源,天家颜面上……须不好看。”
子悠伸手去够那盏已微凉的茶盏,韦虚州见状,先一步将茶盏端起递至他手边。
指尖触及盏壁的凉意时,子悠的声音缓缓响起:“大理寺是老天君俯瞰天下的手眼,青云宫不过是他老人家放在荒蛮之地镇妖的爪牙,两处不可相提并论。”
“青云宫比不得大理寺,手眼通天、权势能撼地。”子悠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我们只守着宫规八个字——识性明悟,嫉恶如仇。我宫眼中,断容不下尉迟峰这粒脏污细沙,只可惜……没能等到诸位大人洞幽烛微、查明真相。”他稍顿,语气陡然加重,“人,我们规规矩矩交到大理寺差役手中;是诸位没能看住,才让他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尉迟峰被妖族扒皮抽筋、食肉断骨,头颅悬于城头任鸦雀啄食,这丢尽的,可是天家的颜面——韦大人以为,这笔账,该记在谁的头上?
子悠将茶盏送至唇边,抬眸间,见韦虚州已为自己斟了茶,正举盏相敬。
韦虚州悬盏于半空,烛光在他眼底凝成温润的琥珀色:“谢大人深明大义。望今日之后,你我两处,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