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歉

子悠深陷梦境之中,恍惚间又回到了临行前的那一幕。

容若正为他整理衣袍,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襟口与袖缘。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温热的颈窝,低声呢喃着离别的不舍。梦中她的气息依旧清晰,带着熟悉的淡淡药香,萦绕不散。

从嘉回到尚宫局属于自己的那间耳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个用于练习针灸的穴位小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他猛地一挥手,直接将那小人狠狠扫落在地,连同案上的茶盅等物也哗啦啦碎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间的医官们,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询问——从嘉素来性情温和,今日这般雷霆之怒,实在蹊跷得让人心惊。

子悠慵懒地翻了个身,自沉睡中缓缓醒来。他起身行至桌案边,连续两日的酣睡让腹中空落,便坐下将备好的餐食狼吞虎咽般一扫而空。随后,他利落地整理好随身行装,披上神官袍服,戴正官帽,推门而出,径直朝尚医局走去。

那尚医局的医官们见子悠到来,纷纷躬身行礼。一名医官赶忙上前引他至灵均榻前,又恭敬地奉上茶盏。子悠未见从嘉身影,目光微露询问之色。奉茶的医官见状,陪着小心低声道:

“大人快别提了……从嘉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火气,将耳房内的茶盏器物摔得粉碎。属下从未见他动过如此雷霆之怒……。”

子悠接过茶盏,目光落回依旧沉睡的灵均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灵均温热的手掌。那医官又续道:“多亏大人与青鸾大人每日轮流悉心照料,灵均虽未醒转,但气息脉象都已平稳。”

子悠随陪了灵均一会儿,只不见从嘉来,便又离了尚医局,往含经堂去。

虽已是夜深人静,数日不见,含经堂的宫人们得了消息,远远瞥见他的身影,已有所准备,一见了他来,立马步伐加快,整个厅堂无声地忙碌起来。端茶、递水、研墨、捧上公文卷宗的,各自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另有机敏的,已疾步出殿,匆匆去请了薛涛与永晔,逐风来回话。

永晔与薛涛听闻他已回到含经堂,皆加快了脚步。二人在堂前恰巧相遇,彼此见礼后,永晔侧身道:“薛大人先进去吧,横竖我的事不急。”


子悠步入内间,见两只狸奴正在地上嬉戏,便蹲下身逗弄了片刻。他接过宫人递来的暖茶,见烛火已被人调亮,正想起身去取落在密室中的五灵山公文,却见薛涛已敲门而入,恭敬行礼。

薛涛将子悠离宫期间经手的事务逐一禀报,又道:“大人吩咐递交上面的弹劾奏疏都已呈上,只是旨意尚未下来,看来,还需再等些时日。只是今日……听闻陆吾陆大人派人来青云宫寻过大人。因大人尚在休整,是从嘉大人出面见的。”

子悠闻言一怔,立时想起方才在尚医局听闻从嘉无故暴怒之事,心下暗忖,只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他略一沉吟,对薛涛道:“此事我已知晓。去将今日当值回事的宫人唤来,我需先行问话。余事容后再议。”

薛涛忙躬身退下。不多时,两名负责传话的宫人便神色惶恐地入了内间,将陆吾手下如何前来宫门求见、如何转而寻到从嘉,以及从嘉与陆吾的人如何在宫门前那番言语交锋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禀明。

子悠静坐于堆满公文的案前,指尖无声地轻叩着椅子的扶手。待宫人言毕,他方挥了挥手,命二人退下。

他的手刚触到那叠未批阅的公文,却倏然起身,径直离开了隔间。含经堂的宫人见状,忙不迭地紧随其后。

刚踏出含经堂,便见永晔静立廊下,似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亮,急步迎上前:“你回来了?”

“找我?”子悠侧首,见永晔已与自己并肩而行,又问:“不进去?”

永晔随他一同往密室方向走去,低头拨弄着指尖,欲言又止。她忽地回头,对身后跟随的宫人道:“我有话同大人说,你们不必跟着。”

宫人们应声止步。永晔这才赶上子悠,压低声音道:“五灵山那宅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嗯。”子悠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我……派人去找过陆吾的人。”永晔的声音更低了。

子悠骤然驻足,转身看向她。

“我……我是想替你拿回宅子……可是没成。”她垂下头,声音里满是沮丧。

“呵。”子悠冷笑一声,转身继续前行,步伐愈发快了。

“他们根本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永晔急急跟上,解释道,“无论出多少,都不肯卖!”

她忽然伸手拦在子悠面前:“我低估了此人的用心险恶,我以为钱就能解决宅子的事。你能不能,别这样……一言不发行么?”

“自取其辱。”子悠低声咬牙道:“如果此事用钱能解决,你我此刻站在青云宫做什么?”

永晔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取其辱!”子悠扬声,脚步更快。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拿回宅子了吗?”永晔在他身后高声问道:“那可是你的宅子!凭什么!他凭什么?”

子悠强压下心头烦躁,猛地停步,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方道:“你在枢密局待了这么久,为何不想想,如何将他的党羽像拔钉除锈,铲除九离那样,逐个清除?”

子悠独自步入密室,取走桌案上那几袋公文时,余光瞥见从嘉正仰面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从嘉的肩膀。从嘉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嗯”,并未转身,亦未睁眼。

子悠搬了张椅子,在榻边坐下。二人已数十日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此刻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相对,从嘉周身笼罩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子悠想开口说些什么,话至嘴边,却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咱们把灵均送去羲合那儿?”子悠试探着开口。

从嘉依旧背对着他,毫无反应。

“你都知道了?”从嘉闭着眼前小声问:“你不用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

子悠只得随手取了本书,一页页漫无目的地翻着,口中似自言自语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名声在外,也不怕人议论。”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余光瞥向榻上的从嘉。

从嘉终长叹一口气,睁开了眼。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你是无所谓,可我觉得,此事最对不住的,便是慕容彻与旻宁。最难堪的……也是他们。”

从嘉猛地坐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孩子又不是猫儿狗儿,能随意送来送去!他陆吾根本就不是冲孩子来的,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可到头来,伤得最深的,却是孩子,是慕容彻和旻宁!若这事真闹到撕破脸面,你叫我……叫我如何面对慕容彻,旻宁?”

他双手紧攥成拳,指节发白:“早知今日,当初我就是咬牙自己把孩子养下来,也绝不送去祸害别人!”

“好了。”子悠伸手,在他紧绷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从嘉带着一丝愕然抬眼看他,仿佛看不懂他:“我以为……你知道了定会气疯的。”

他起身从案头端起茶盏,指节微微发白,声线却平稳得令人心惊:“陆吾之流,也配扰我心神?”

“错不在你。”子悠轻叹一声,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其实那是我本就不赞成你留下那孩子。”

从嘉痛苦地以手掩面,肩头微微颤抖:“你没做过父亲……不明白面对将死的婴儿那种心情……我懂……”

子悠凝视着他蜷缩的身影,终是放缓了语气,坐回他身侧:“事已至此,唯有想法子破局。一同面对便是——。”

他话音未落,从嘉已猛然放下手,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滚烫的颤抖径直传来。

“横竖,有我呢,让他冲我来。”子悠翻过手掌,与他十指死死交扣在一处。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两人交叠的手影,所有未尽的言语都沉入沉默的盟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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