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电动的江湖,对我来说曾是一片迷雾重重的海域。每次踏上那片寂静的甲板——无论是公交车庞大的身躯,还是网约车狭小的舱室——我的头颅便如被一团无形的湿棉絮包裹,昏昏然,沉沉然,鼻腔里灌满了金属与塑料混合的涩味,仿佛整个人正缓缓下坠。那感觉,从鞋底接触车厢地板的瞬间便开始了,比最急骤的晕车反应来得还要早,还要彻底。密闭的空间里,空气似乎被电机的嗡鸣抽走了所有活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昏聩。
公交尤甚。那是一座移动的玻璃盒子,载着满厢沉默的乘客,在城市的血管里无声滑行。门一关,世界便被隔绝在外,也同时将某种难以名状的浊气锁在里头。我的脑袋几乎同步开始嗡鸣,与电机声共振成一首难受的交响曲。出租车与网约车次之,好歹空间小,路径短,煎熬尚可忍受。唯有那单排座的纯电动面包车,给了我些许喘息——许是因我坐在最前端,视野如船长般开阔,又能随时摇下车窗,让风像粗鲁但真诚的水手,一把将我拽出那片浓稠的浊气。
直到我翻出了那包口罩。
它们躺在抽屉深处,是疫情遗留的哨兵,白蓝相间,带着时光的痕迹。我将那两根细绳挂上耳廓,口罩展开,在口鼻之间筑起一道柔软的帘幕。奇迹在下一刻发生——那昏沉的魔咒仿佛被拦腰斩断。鼻腔里的涩感消退了,头颅的沉重云开雾散,世界重新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原来,令我眩晕的并非颠簸,而是那经过电机与空调反复搅拌的、失去氧气的空气。口罩过滤的,不只是尘埃与飞沫,更是那份令人窒息的昏聩。
疫情时,它为我抵挡无形的病毒,是白衣战士分发给每个人的护身符。如今,病毒退潮,它却在另一个战场续写传奇——在每日通勤的狭小疆域里,为我开辟出一方可以呼吸的净土。它从救命的盾牌,化作了日常的羽翼,轻轻一扇,便助我飞越那片曾让我畏惧的纯电迷雾。
谢谢你,这小小的一片织物。你不仅是疫情往事未被尘封的遗赠,更是我通勤路上最忠实的伴侣。挂在耳上,覆盖口鼻,你便是一艘船的风帆,助我在纯电动的海洋里,安然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