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闪烁的企鹅头像(2001-2003)
2001年的深圳,空气里有种金属摩擦后发热的气味。
中国加入WTO的消息在十一月传来时,陈宇正在三号车间的注塑机旁更换模具。车间广播断断续续,厂长的声音激动得变调:“……历史性机遇……订单要翻三倍……大家准备好加班!”
模具烫得惊人,陈宇戴着厚手套的手还是被烫起一个水泡。他没停,继续调整参数。注塑机重新轰鸣,射出滚烫的塑料液体,在模具里凝固成小熊的四肢。
一只,两只,三只……流水线恢复了运转,像一条被鞭子抽打的河,流得更急了。
加班时间从每天三小时延长到六小时,工资单上的数字终于突破了四位数。陈宇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存起来,最小的一份留给自己,买书,买图纸,还有——网吧。
厂区后门新开了一家“新世纪网吧”,蓝色的霓虹招牌在夜里像一只诡异的眼睛。二十台大头电脑,每小时三元,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骂娘声混在一起。
陈宇第一次走进去,是2001年12月的一个周末。
他坐在最角落的机位,开机,Windows98的启动音乐响起。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还有一个绿色的、胖墩墩的企鹅——QQ。
工友教过他基本操作:“注册个号,就能加人聊天。比传呼机方便,还能看见对方在不在线。”
陈宇双击那只企鹅。注册界面弹出,要求输入昵称。
他盯着光标闪烁的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网吧的劣质键盘,按键很硬,按下去需要用力。
他想起了木棉树,想起树下的铁皮糖盒,想起宋清留下的纸条。
手指落下。
木棉等待。
四个字跳进输入框。他看了三秒,按下回车。
注册成功。QQ号是九位的:347892156。个人资料一片空白,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那个戴着红围巾的企鹅。
好友列表是空的,像一片荒原。
陈宇盯着那只静止的企鹅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查找功能。在搜索框里,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四个字:
木棉花开。
没有结果。
宋清。
没有结果。
上海。
没有结果。
他换了个方式,用高级查找:年龄范围22-25,地区选上海。跳出来几十个结果,头像五花八门,昵称千奇百怪:“上海小囡”、“黄浦江的风”、“设计师Alice”……
没有一个像是她。
陈宇靠在椅背上,网吧浑浊的空气让他有点窒息。屏幕右下角,那只戴红围巾的企鹅安静地待着,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正准备关机,企鹅突然“咳嗽”了两声——系统提示音。
一个好友申请跳出来。
昵称:清溪。
头像:一片蓝色的、流动的水纹。
验证信息:“台风夜唱《水手》的人?”
陈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手指颤抖着移动鼠标,点击“通过验证”。
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名字。头像亮着,蓝色的水纹缓缓流动。
他双击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像心跳。
该说什么?说“是我”?说“好久不见”?说“你在上海好吗”?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去两个字:
“宋清?”
对方沉默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陈宇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然后,回复来了:
“陈宇。真的是你。”
宋清的QQ资料很简单:女,23岁,上海,个性签名空白。但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她的照片,是她设计室的一角:一张凌乱的设计桌,墙上贴满草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得刺眼。
“我的战场。”她附言。
陈宇看了很久。照片是数码相机拍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草图上的内容:是一系列儿童家具,桌子椅子都设计成动物的形状,边角圆润。
“很专业。”他回复。
“你呢?还在贴眼睛?”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陈宇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期握工具而变形的手指关节,回复:
“升助理技术员了。管五台注塑机。”
半真半假。他确实被提拔了,但“管”的意思更多是维修和保养,工资涨了三百,工作时间加了两个小时。
“恭喜。”宋清发来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黄色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开,但眼神空洞。
“你什么时候去的上海?”
这个问题发出去后,陈宇盯着屏幕,等了一个漫长的五分钟。
网吧的计时器在跳,一分钟六毛钱。烟雾更浓了,隔壁有人在打CS,枪声和叫骂声炸开。
终于,回复来了:
“2000年三月。福田那家公司倒闭了,舅舅的厂在上海缺人,我就过来了。本来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说。”
陈宇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想起千禧年那个夜晚,自己在木棉树下砸碎的搪瓷杯,想起那条没有回复的传呼机信息。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深圳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还要远。
“现在好吗?”他问。
“忙。经常通宵画图。但设计的玩具真的能生产出来,摆进商场。上个月去商场看见,有个小孩抱着我设计的兔子不肯放手,他妈只好买了。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值。”
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但也透着一种扎实的、落地生根的成就感。
陈宇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他修好的注塑机每天生产几万个小零件,但没有一个孩子会抱着那些零件不放手。
“真好。”他最终回复。
又是沉默。聊天框顶部的“正在输入……”提示出现又消失,反复几次。
最后宋清发来一句:
“陈宇,你要不要……也来上海看看?这里机会很多。”
和两年前在书店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陈宇闭上眼。他能想象上海的样子:外滩的灯火,南京路的人潮,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也能想象自己在那里的样子:一个只有自考文凭的技术员,在人才市场拥挤的人潮里,递出那份薄薄的简历。
“我再想想。”他回复,和两年前一样的答案。
但这次,宋清没有说“不着急”。
她发来一个地址,是上海一家职业技术培训中心的:“这里周末有机械设计进阶班,师资很好。如果你来,可以先从这里开始。”
然后,她的头像暗了。
下线了。
陈宇盯着那个灰色的、静止的水纹头像,很久很久。网吧的计时器跳到了“余额不足”,屏幕一黑,强制关机。
他坐在黑暗里,耳边是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音效,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
2002年,陈宇的生活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在车间:机器的轰鸣,塑料的气味,永远修不完的故障,和越来越厚的维修记录本。他成了厂里最年轻的“老师傅”,新来的技工都叫他“陈哥”。
另一半在网吧:每周六晚上,两小时,三号机位。登录QQ,看那个水纹头像是否亮着。
宋清在线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周六在,有时周日深夜在,有时一连几周不见踪影。他们聊得不多,话题很谨慎:她分享新设计,他分享车间见闻;她抱怨客户难缠,他抱怨机器老化。
像两条平行线,在虚拟空间里短暂交汇,然后继续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陈宇开始用QQ邮箱给宋清发自己的设计图。不是厂里的任务,是他利用午休时间画的:一个改良的注塑机送料系统,一个自动检测零件瑕疵的光学装置,甚至还有一个玩具厂生产流程的优化方案。
宋清的回复很专业:“第二张图的齿轮比需要调整,受力分析我发你一个软件。”“光学装置的成本太高,可以试试简化版。”“生产流程的第三环节有瓶颈,我标注了。”
她用红色的标注线,在他的图纸上圈圈点点,像老师批改作业。
陈宇把那些标注打印出来,贴在床头,睡前看,醒来也看。他开始自学宋清提到的软件,去市图书馆借机械设计的书,甚至在夜校报了新课程——这次是计算机辅助设计。
2002年冬天,他画出了一张让车间主任眼前一亮的图纸:一个自动贴眼睛的机械臂。
“你小子……怎么想出来的?”主任拿着图纸,翻来覆去地看。
“平时修机器时瞎琢磨的。”陈宇说得很轻。
“能做成实物吗?”
“给我三个月,和一台旧注塑机拆零件。”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厂里支持你!成了,给你报革新奖!”
那天晚上,陈宇在网吧给宋清发消息:
“我设计的机械臂,厂里同意试制了。”
宋清的头像很快亮了。她发来一个大大的系统表情:鼓掌。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陈宇,我就知道你可以。记得吗?在流水线上时,你总是能最先发现机器的异常声音。那种对机械的敏感是天生的。你现在做的,就是把那种敏感变成设计。坚持下去,你会走得很远。”
陈宇盯着这段话,眼眶发热。网吧的烟雾熏得眼睛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回复:“谢谢你。没有你的那些标注,我走不到这一步。”
“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只是……在路边给你递了瓶水。”
对话在这里停住。两人都没再说话,但头像都亮着,蓝色的水纹和戴红围巾的企鹅,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静静地对望着。
像隔着1200公里的距离,无声地确认:你还在,我也在。
2003年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恐慌。
非典的消息从北方传来时,深圳还没有确诊病例,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隐约的恐惧。厂区开始测体温,食堂隔出了单人座,口罩成了硬通货。
四月初,陈宇的机械臂进入了最后调试阶段。但就在这时,厂里接到了通知:疑似病例的密切接触者出现在隔壁厂区,所有工厂停工排查,封控七天。
宿舍楼被锁了,工人们出不去,只能在房间里待着。每天两次,穿着防护服的人来测体温,送盒饭。
封闭的第三天,陈宇收到宋清的QQ消息。
“上海也封了。我们小区有确诊,出不去。你在深圳怎么样?”
“封在宿舍。没事,正好有时间画图。”他回复,尽量让语气轻松。
“画什么?”
陈宇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是他在笔记本上画的草图:一个简易的通风装置,利用风扇和滤网,可以改善车间空气质量。
“非典时期,想着也许能用。”
宋清很久没回复。陈宇以为她下线了,正要关窗口,消息来了:
“陈宇,我有点害怕。”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在陈宇记忆里,宋清从来没说过“害怕”。即使在台风夜,在裁员时,在离开深圳时,她都是那个挺直背脊、眼神发亮的人。
他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
“我也怕。但怕的时候,就想想我们在台风夜唱的歌。”
这次宋清回复得很快:“《水手》?”
“嗯。你说过,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那是歌词。现实里的风雨……好像更痛一点。”
“但我们会撑过去。像那棵木棉树,台风刮不断它。”
对话在这里停顿。陈宇看着屏幕,突然做了个决定。他点开视频通话的按钮——QQ刚推出这个功能不久,他从来没试过。
请求发送过去。等待接通的提示音,一声,两声。
第三声时,接通了。
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清晰起来。宋清出现在屏幕上。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脸更小。穿着居家的毛衣,背景是书桌,墙上贴满了设计图。窗外的上海天空,是灰蒙蒙的。
陈宇这边,摄像头对准的是宿舍斑驳的墙壁,和床头贴着的那些被她标注过的图纸。
两人看着屏幕里的对方,一时间都没说话。
三年了。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陈宇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剪头发了。”
“嗯。长头发麻烦。”宋清摸了摸发梢,“你……没怎么变。”
“老了。”陈宇笑笑,眼角有细纹了。
“才二十五,说什么老。”
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像某种温存的填充物,塞满了隔着屏幕的距离。
“陈宇,”宋清忽然说,“等非典过去……我们见一面吧。”
不是“你来上海”,不是“我去深圳”,是“我们见一面”。地点留白,时间留白,一切都可以商量。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亮,但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好。”他说,“等疫情过去。”
“那就说定了。”宋清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现在……要不要一起画图?你画你的通风装置,我画我的新设计。就像以前在书店那样。”
“好。”
他们就这样开着视频,各自对着自己的图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不说话,只是确认彼此还在。
窗外的世界被疫病笼罩,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但在两个相隔千里的房间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和屏幕上那两张专注的脸,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坚不可摧的宁静。
仿佛只要还在创造,还在设计,还在把想象变成纸上的线条,这个世界就还没有坏掉。
视频开了四个小时。直到宋清那边的窗外完全黑透,陈宇这边的宿舍灯也亮了。
“我要去煮泡面了。”宋清说,“家里只剩泡面了。”
“我也去领盒饭。”陈宇看了看时间,“那……明天?”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在。”
“我在。”
视频挂断。屏幕黑下来,映出陈宇自己的脸。他看见自己嘴角是上扬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柔软的光。
他关掉QQ,但没有立刻离开网吧。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一份计划书。
标题是:《关于赴上海参加机械设计培训及就业的可行性分析》。
第一行,他写道:
“一、个人现状:二十五岁,深圳玩具厂助理技术员,自考大专学历,掌握机械设计基础及CAD制图,有实际革新项目经验……”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泥土里扎根,要长出新的未来。
窗外的深圳,夜色深沉。但这座城市,总有一些灯光不肯熄灭。
就像某些人心里的火种,在漫长的分离和等待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风雨里,淬炼出了更坚韧的光。
(第五卷预告:2005年,超女短信与博客时代。李宇春夺冠的那个夏天,陈宇终于踏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月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圳的天空,然后低头,给那个水纹头像发了最后一条QQ消息:“我出发了。”而宋清的博客更新了一篇新文章,标题是《木棉终于要开花了》。文章里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等一个赶路的人,和一颗迟到了五年的种子。”《空心沙漏》第五章: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